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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小鸥始终胆怯地站在外面。

  她脸上不知什么地方很像伏朝阳。

  她发现我在观察她,更不自在了。

  后来大家终于散伙了,我问老大爷:“你儿子怎么不出来?”他答:“我儿子怕热闹!”我问:“为什么?”老大爷坏笑着说:“你去问问他。”我说:“他好像不爱说话。”老大爷拍拍我的头,手心里含着赞赏,说:“对了,他想说也说不了,他没舌头,舌头让人割掉了。”我故作吃惊地问:“让谁割掉了?”老大爷想也没想地说:“红卫兵呀!还能是谁?”我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老大爷邀我再去他家坐坐,还说住几晚上都行,我动心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坚决地走掉。我继续装成要饭的,回到村中央,我的目的是找个合适的人聊天。我想知道伏朝阳为什么在此处?更想知道伏朝阳的麻风病是怎么好的?一个老婆子告诉我,麻风病现在能治好了,吃上三五天药就好了,最重的,一年半载也能治好。我问:“药是什么样的?”老婆子说:“白片片,和感冒药没两样。”我问:“中国人发明的,还是外国人发明的?”老婆子坚决地说:“当然是咱们中国人发明的,还能是外国人吗?”对一个麻风病医生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真想马上飞回蝴蝶谷,让小天鹅尽快知道这个好消息!老婆子还告诉我,全寨子的人都姓黄,伏朝阳现在的名字叫黄爱毛,黄爱毛是老头子打柴的时候碰着的,老头子有个傻女儿,刚好嫁不出去。老头子把黄爱毛偷偷带回来,藏在一个山洞里,找人给他看病,把他救活了,然后又偷偷让他和傻女儿成了亲,生下几个孩子,孩子既不傻,又没有麻风病!最后,我想起了那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我用别有用心的语气问:“那,黄爱毛的舌头是什么人割掉的?”老婆子也是想也不想,出口就答:“是红卫兵割掉的。”我问:“听谁说的?”老婆子说:“大家都这么说。”

  这一趟,我真的没有白来。我已经知道了很多很多东西。我不去韬河县城了,我要快快回蝴蝶谷,快快把小天鹅他们带出来。

  小公马老了,跑不动了。

  我也好久没这样哼哼过了:

  天空在下雪

  我们在赶路

  ……

  84 黄爱毛

  读者朋友,1986年秋天,我到过黄家寨。我太想见到黄爱毛了,我对此人充满好奇。我要写这部小说的创作冲动,甚至主要来自黄爱毛。我那时候对小说对文学的认识还很表面,认为越是“传奇”的,越是文学的。因而,我相信,对黄爱毛(伏朝阳)的采访,将是我准备写的一篇或若干篇文章中最出彩的部分。

  一个文革中的红卫兵领袖,得了麻风病,被割掉舌头,而今隐姓埋名,生活在一个名叫黄家寨的寨子里。距离他出生并战斗过的韬河县城不过20公里,而他的父母兄弟,同窗好友,包括恋人,大多数人都还健在,在韬河县城或在别的什么地方过着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之后的新生活。他们全都相信他死了,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和所有麻风病人一同死了。然而,事实却是,他还活着!“天网恢恢,又疏又漏”,他丢掉了舌头,保住了性命。一篇写“文革”的文章,是不该放过这个好素材的。

  但是,面对像孩子一样爱脸红,张嘴只会“啊啊啊”,走路时总习惯于偏着头,盯着路边,做出找寻状的黄爱毛,我有一个极为强烈的感受:写作是可耻的!写作这个行当应该被禁止!我不能诱骗他“说话”,哪怕是“说”一个字。我最好不要向他显示出我是从韬河县城来的,最好不要让他发觉:我知道他是谁!我应该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他的沉默,还有他的羞怯。我突然深信,没有什么东西,是高于他的沉默和他的羞怯的。于是,我真的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了解。我假装我是一个对风景感兴趣的外地人,去村子外面的树林里,拍了几张照片,拾了几片树叶,就回到韬河。

  他的父母,还有周小鸥,我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对他们,我同样三缄其口。周小鸥时任韬河县百货公司的经理,有些微微发胖,是韬河县城常能看见的最具魅力的中年妇女之一。我有个好朋友结婚,需要一辆飞鸽自行车,我托人找到周小鸥,她答应帮忙。她带话,让我去她办公室拿票。说实话,我不想见她,不想跟她近距离地说话。但朋友的婚期越来越近,而且,我已经答应给他搞一辆“飞鸽”了。于是,我见了她。她确实很漂亮,身上不多不少有些官气,对人有一种程式化的亲和力,又有种漂亮女人特有的柔情。我发现,和她说话时,我总是不由自地把自己当作伏朝阳,我的眼睛是伏朝阳的眼睛,我打量她的时候,不是用自己的目光,而是用伏朝阳的目光。我们没说几句话,我有失礼貌,很快就走掉了。推着那辆崭新的二六型“飞鸽”车子时,1986年的阳光附在明亮的车把上,刺得我眼睛有些不适,我好像做了对不起伏朝阳的什么事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85 大火

  在韬河教书的那几年,关于麻风院的那场大火,我做过粗略调查,90%的人认为,那是一场纯自然纯意外的火灾!99%的人从来没有疑问过,那场火灾有没有其它可能?为什么烧得如此彻底?竟无一人幸免于难?

  或许应该换一种说法,由于被烧毁的是一座麻风院,死者又主要是麻风病人,因而,大家对它的关心程度大大降低。很多人甚至说:“烧得好,烧得好!”有人还回忆,听说麻风院被烧毁,麻风病人悉数被烧死的消息后,心里一下子觉得清净了。起码,不用再担心,某天早晨,几十个麻风病人突然坐在大街上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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