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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79 巴掌

  “听说你连一只蚊子都不打?”

  “我不打蚊子,也不打苍蝇——”

  “不杀生?”

  “不,跟不杀生没关系,我有病,准备打蚊子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头上也有个巴掌,我把蚊子打扁了,别人把我也打扁了。”

  “开玩笑吧?”

  “真的,真是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在蝴蝶谷,我没一天是安心的,时间越长,心里越不安,因为,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外人发现,这是毫无疑问的。”

  “没想过,主动出去?”

  “第二年的春天,我上山采药,突然想出去看看。我骑着小公马,过了上湾,到了下湾,看见了烧得黑乎乎的麻风院。”

  “吓坏了吧?”

  “我骑着小公马一路狂奔,回到蝴蝶谷,连下马的力气都没了,从马背上滚下来,爬都爬不动,从此,才算断了出去的念头。”

  “以后再没出去过?”

  “第二次出去,过了整10年。”

  80 儿子

  我怀孕第7个月的时候,开始有麻风反应了。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是怎么疼的,把所有的词都用上,也说不出来。当时是大冬天,是我们在蝴蝶谷里的头一个冬天,到处冰天雪地,而我就算钻进雪堆里,全身上下还是像个大火炉。我怎么喊怎么哭,都没人能听见,杜仲和蝴蝶一人抓着我的一只手,掐呀掐,把十根手指头全掐烂了,我还是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麻木不仁,杜仲说:“小天鹅,我知道,我比你还疼呀!”我一听就来气,我觉得他的声音平平常常,离我有十万八千里,我觉得他在骗我,在欺负我,我就咬他,掐他,咬和掐还不解气,我就把他压在身底下,一下一下地抽他的耳光——他一点都不还手,定定地支着让我打,我就更生气了,我恨不得找把刀来剁了他,再把蝴蝶也剁了,然后把自己剁了。不过,一想起肚子里的小生命,我还是硬硬地忍住了。我打杜仲的时候,蝴蝶拼着命护他,我就揪住蝴蝶的头发,像拔麦子一样一把一把地往下拔,蝴蝶“嫂子嫂子”地求饶,我也不管。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身子胀得像全世界一样大了,脚踩在世界的那一头,头顶在世界的这一头,我想飞起来,想跳下去,想翻个身,都不可能。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了,想动动不了。有一次,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自己彻底撕开,把里面的火放出去。可是,我一出手发现自己已经裂开了,手上黏乎乎的,一团热热的东西把我的手冲远了,我的身子突然轻了一下,我把手收回来时碰着了一只小胳膊!我这才大梦初醒,不得了,我把我儿子折腾出来了!没错,就是儿子,怀胎7个月的儿子,他把满地的雪染红了,他正在雪堆里乱扑腾,他活着!我拍了他一巴掌,他就哇哇哭起来了。

  我儿子名叫大雪。

  81 大雪

  那是我第一次接生,我用剪子剪断脐带,然后急忙用温水冲洗小家伙的身子,这时我发现小家伙的脐部一突一突的,跳得很厉害。一定是脉搏在动!我心里猛地一热,好像这才意识到,小家伙是一个生命,一个新的生命,而且跟我有关。不过,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你猜?不是,不是“我有儿子了”,而是我父亲“有孙子了”。小家伙首先是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孙子,其次才是我的儿子!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高兴。你还记得我谈过的那个对象吗?“像个好母猪婆!”这是父亲对她的评价。当时我猜,父亲看见她,就等于看见了一堆黑亮黑亮的猪娃娃,全都活蹦乱跳的,每一只都姓杜。什么是“好母猪婆”?不就是一胎能生十几只猪娃娃的母猪吗?父亲的这句玩笑,说明他是多么急于当爷爷呀!我还记得父亲每次回忆家史,总说:“本来,作为惟一的幸存者,我应该报仇雪恨,但是,时代变了,我能做的事情,无非是生儿育女!”这时,父亲总是不由自主地用目光盯着我,看得我全身发毛。我当然知道父亲的遗憾,那就是只生了我一个儿子。生下我之后,母亲就偷偷地结扎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的阴影也就越来越深了。父亲和母亲从此便是面子上的夫妻,外人都能看出来。我从来没看见父亲和母亲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从来都是我和父亲一张床,母亲和杜丽、杜玉一张床。所以母亲揭发父亲的事情,我并不感到意外。只不过,母亲大概忽略了,揭发了丈夫等于揭发了儿子。比较而言,我更在乎父亲。在血缘上,我觉得我和父亲更近一些。而母亲,似乎是一个外人,可有可无。两个姐姐的态度和我差不多。每次母亲和父亲对抗的时候,我们三个都自然而然地对母亲怀着敌意,有时候甚至盼着父亲把她好好修理一顿。我想,这一定和那个故事有关,那个故事我们实在没有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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