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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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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猴子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一个掺了菜叶的杂面馒头,麻风院里的生活一点不比外面差,甚至还略强一些,有人说:“咱们是吃供应粮的国家干部。”说实话,也还真是这样的。和旧社会,和麻风病人被活埋烧死相比,现在,确实好到天上了。我打算好好地活着,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反正已经是杀人犯了,再后悔也没用,政府哪天要处决我,我高高兴兴死了就行,死前有这么一段日子,认识这么多同病相怜的麻风病人,还知道有个男人从小爱着我,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下决心再也不寻死觅活了。 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了所有的麻风病人,伏朝阳还是不说话,一点没有革委会主任的样子,好像从早晨起来到现在,把革委会主任这个茬忘干净了。他是自己排队打饭的,整个人好像还沉浸在一个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心事里,人在麻风院,心在很远的地方。打上饭之后,端上去院子外面了,他靠在院门口,只能看见半个身子。苏四十是惟一不排队的人,他坐在台阶上,打着哈欠。田淑兰从厨房里出来,用一个木盘子端着饭,两根筷子齐齐地搭在盘沿上,好像还有一小碟咸菜。她端着盘子向苏四十走去时,大家就像没看见一样,看样子多少年来都是这样。苏四十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对我不咸不淡,但目光偶尔碰在一起,他也显得很温和。我相信他对我有好感。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起后院的猴子。田淑兰总是打发万福去给他送饭,当然不是用盘子端着,而是一手端碗一手拿馒头。几天来,猴子一直静悄悄的。在后院里喊一声,前院应该能听见的。我一点都不知道猴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记得他的一个声音:“上呀,上呀!”我想找机会向苏四十求情,把他放了,我决心今天一定求苏四十把他放了。 吃完饭,洗完各自的碗,太阳就把院子差不多照全了,整个院里亮堂堂的。他们都说我是个有福之人,给麻风院里带来了好天气,森林里的天无三日晴,可我来了之后还没下过一滴雨。我和燕子回到房间,我对她说,我想求求苏四十,把猴子放了。燕子使劲摇头,燕子说:“进去的人,没人出来过。”燕子还说:“不管谁进去了,从来没人求情。”我这才相信,事情没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但是,猴子是因为我进去的,我是他的灾星,我来了,他进去了。听说他才20出头。我还是想试试,但我也没有胆量。不知为什么,苏四十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像大哥一样,但大家都怕他,从骨子里怕,我刚来,也怕。我坐在窗边,朝苏四十的房间看去——我实在想试一试。这时燕子过来爬在我身上,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让田阿姨去说。”是呀,求他,还不如求田淑兰呢,没多久,田淑兰回来了。我给她一说,没想到田淑兰面有难色:“他不会给我面子的,进去的人还没一个出来过的。”为什么进去的人,就不能出来?后院既然是专给重病号建的,重病号的病情难道没有减轻的时候?一个例外都没有?那和停尸房有什么区别?这些问题我是问不出口的,因为,没人愿意谈后院的事情。 我还是想试试,田淑兰同意我亲自试试,她笑着说:“你的话,他可能听呢!”他的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见他躺在炕上,吸着烟。看见我进来,一点没惊奇,还是躺着,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说:“苏大哥,我想求你个情。”他坐起来,说:“你说。”我心里特别紧张,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猴子是因为我,才——”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个呀,我知道了。”我脸红了,还不认输,说:“我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他的声音变硬了:“你怎么知道他进去就不出来了?你才来了几天?”我吓得快尿裤子了,说了声“对不起”就急忙退了出来,下台阶的时候,腿子一软差点跪下了。我硬忍着不哭出来,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一进门就倒在田淑兰怀里。我觉得天旋地转,快虚脱了,田淑兰把我扶在炕上躺下。这个瞬间我又想死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死?待在这麻风院里有什么好的?这一刻,我来麻风院吃过的每顿饭,看到的每张脸,满地的阳光,阳光里的麻雀,任何东西都让我恶心。包括杜仲,包括我和他在篝火旁的那一晚上,包括他对我的爱,都让我恶心,可是,我连把恶心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我闭着眼睛,让眼泪把眼睛埋住,让眼泪流满耳朵,让眼泪流成河,把我淹死。我听见田淑兰说:“别伤心了,小天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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