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一人一个天堂 > |
| 十七 |
|
|
|
只要骑在马背上,韬河男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这么唱。就这两句歌词,旋律很简单,调子舒缓而低沉,充满忧伤——那种只有男人才有的忧伤,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天空是否在下雪并不重要,马走,人唱,一遍一遍,没头没尾。可以走一天唱一天,从早晨唱到天黑。韬河男人喝完酒也特别喜欢这样没完没了地唱。啃完羊骨头,喝罢酒,眯着双眼,坐在炕头,再唱时调子里除了忧伤,又多了些女人一样的絮叨。 在马背上哼这两句歌是危险的,危险就在,你总是嫌世界太小太小,嫌马跑得太慢太慢,一遍哼完,你已经在几十公里之外了。转眼我已经到了珊瑚湾公社,我并没有回麻风院,在要么去麻风院要么去珊瑚湾的路口,我选择了珊瑚湾。我知道出了珊瑚湾就是陕西。我只想跑得更远,我只有在奔驰的马背上才能忘掉羞耻。 在珊瑚湾,我遇见了伏朝阳。 我看见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有不少人,显然都是红卫兵,都戴着红色的袖章,林子边上插着两面红旗,大的是五星红旗,小的上面有三个字:真如铁。不大不小刮着一点风,“真如铁”三个字在风里摇摇摆摆,我下身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快——我又不行了!先前尿湿的裤子还没全干,现在又是一热,比前面那次还多。 “真如铁”的大名我知道,“风雷电”的100多号人就是让“真如铁”用三架机枪扫掉的。我记起了父亲的那句话:“子弹是不认人的!”我又遗尿了,不过这已经不算多大的事了。我现在考虑的是,别吃了子弹!我不能一见他们掉头就跑,这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像没事人一样拍马继续向陕西方向奔驰。我离他们更近了。我看见林子里面的一处空地上架着一堆柴火,林子里的人,在三三两两地拣拾柴火。很多人用衣服包着头,一边揪紧衣服一边拾柴火,动作看上去特别别扭,我马上就想,他们是不是发现了麻风病人?正准备烧死?紧接着我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你们肯定弄错了,我不可能得麻风病,不可能,我见过毛主席,我亲眼见过毛主席,我不可能得麻风病,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听出,这个人已经完全喝醉了,舌头大得就像脚掌一样。我立即下了马把马拴好,背着药箱向他们走去。我掏出工作证,对他们喊:“我是大湾麻风院院长,你们把人交给我吧!”一个用布条缠着脸,只露出两个眼睛的小伙子向我走来,朝我喊:“你站住,别往前走。”我便站住不动,他闷声闷气地问:“你真是麻风院的?”我把工作证扔给他,他吓得退后两步,终于摔倒在地,慢慢地又爬起来,拣了根树枝,拨开工作证,看了看,“那好吧,那就把他交给你了,我们还要赶路呢。”他站起来说。 他们一轰而散,向陕西方向走了。就剩下我和变喊为哭的他,还有那一大堆柴火。他的头是用一件旧衣服包起来的,双手和双腿都缩在裤筒和袖筒里,裤口和袖口用绳子系着。我解开他头上的衣服,再松开他的裤筒和袖筒。我看见的是一张大概有16岁的娃娃脸。裤筒和袖筒松开后,他的个头像弹簧一样,迅速弹了开来。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大个子,至少有一米八零,腿子和胳膊都出奇的长。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点都不在乎我是谁,目标明确地盯着陕西方向,盯着那两面微微摆动着的红旗,盯着那么多人的背影,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有眼泪没有声音。他自然地伸着腿,塌着腰,一副被亲爹亲妈抛弃了的样子,看着看着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流泪了。不久,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上去扶他,他的目光还是不离开陕西方向,就像他的魂让那些同伴勾走了,他推开我,只跑了两步就扑倒了。他的身体软得像根长长的面条。他倒下后又开始哭叫:“我见过毛主席,我亲眼见过毛主席,我不会得麻风病的,绝对不会,你们搞错了,你们这帮狗日的!” 我一声不吭,蹲在旁边等他发现身边有人,有个大活人。但他只发现了身旁的半瓶白酒,他把它提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就四仰八叉地躺倒了,不省人事。我没办法把他弄到马身上去,也背不动他,只好把他弄到那堆柴火边,一脚踢开柴堆,弄成一个能躺人的地方,又弄了些草铺上去,让他躺好,然后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他是否确实是麻风病?他的同伴们并没有弄错,韬河是麻风病高发区,很多人都知道麻风病的典型症状。 我不想待在这儿守一个醉鬼,我想再去县城,我想知道我父亲眼下怎么样,还要完成顾婷娥交给的任务。我身上有她家的钥匙,我要去她家,带上她的镜子、牙缸和牙刷,她家的猫如果在,我也准备给她带去,我很有兴趣进她家看看!等我从县城回来,这个醉鬼也该醒了。 21 被子 我再次来到县城时,县城已经空了,所有的人好像都到外星球去了。眼下的县城像是被遗弃掉的一座空城,满街纸片,满街棍棒,满墙标语和大字报,满眼红色的“×××”,正午的阳光洒在街面上,好像要溢出来了,没一丝风,墙头的春草一动不动。我不能回家,父亲是坚决反对我离开麻风院乱跑的,于是我直接到了农业局门口,不用费劲我就看到了“打倒历史反革命杜益三”这样的标语,还好,是“历史反革命”,不是“现行反革命”!这表明,他动员我报名去麻风院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引起怀疑。我最担心有人会这样质问父亲:“杜益三,你让你儿子报名去麻风院,是不是为了逃避‘文化大革命’?”接下来,我把小公马拴在街旁的松树后面,去了鸭子巷23号的顾婷娥家。她家门上的大红“喜”字和门两边的对联虽然快耗成白色的了,却完整无缺。对联是常见的两句话: 革命征途好伴侣 幸福家庭美鸳鸯 开门的时候,24号那家门里探出一个大妈,问:“你是谁?”我把药箱藏在身后,向她晃晃钥匙,说:“我是县革委会的。”她小声问:“小天鹅怎么样了?”我答:“已经送到麻风院了,等看好病了再执行死刑。”她又问:“麻风病能看好吗?”我一只脚已经进了门,应付说:“很难说。”大妈还在问,我急忙关上门。 屋里亮亮堂堂的,窗帘是敞开的,窗户也半开着,阳光直射进来,屋里的空气暖烘烘的,好像一切都被阳光晒熟了。砖地上积了一层潮湿的尘土,我一走一个脚印。我还看见了猫的脚印,是新脚印,说明猫刚刚回来过。顾婷娥让我看看她家的猫在不在?我就“喵喵喵”地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我看见门底下有个小洞,那肯定是给猫留的。这时,我看见猫洞里的光线暗了一下。一定有人从外面经过了,也许有人在偷看我,我急忙关上窗户,拉严窗帘,而且还堵住了猫洞。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安全了。我站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我有些吃惊小天鹅的婚房是这么简单! |
|
|
|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
|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