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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米小米讲的故事(3)


  我妈病了,癌。现在我想我的癌恐怕就是从她那里遗传过来的——她一直硬撑着,有一天终于撑不住了,吐了差不多半脸盆的血,家里人把她送进了县医院。癌长在肝上,晚期,不能开刀了,但是据说可以住院做一种叫做“介入”的治疗,刚好有从省城来的专家在我们县“扶贫”。我妈当天就闹着要回家,虽然大家都瞒着她可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她说, 别瞎糟蹋钱了,光明还要念书呢。家里人拗不过她,我们家,从来没人能拗过她的,开了些止痛药,回来了。

  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躺在炕上,疼得厉害时她就用头咚咚地撞着炕沿。疼痛过去后,她安静异常,眼睛柔和极了,一张脸也柔和极了。我小弟弟放学回来,她就让他上炕,坐在她脸前,她长时间用手摩挲他的小脸——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无论是对我爹,还是对我们这些孩子。我们从一生下来就看惯了她那张脸,阴沉、严厉、急躁,永远也不快活。我哥给我写信,告诉了我这些,我哥写道:“妈在安静地等死。”

  从那天以后我就疯了,我只想一件事:挣钱、挣钱、挣钱!在这之前,我还只是坐台,陪酒,接到我哥信的当天我就和一个香港商人去了酒店。我很老练地和他做爱,可是他看到了——血,处女的血,他大吃一惊,让这血给吓住了。临出门时他叫住了我,说:

  “小妹妹,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在这之前,他一直叫我“小姐”,现在他改口了,我笑笑,说:“干这行的都会说自己有了难处,你要想帮我,就多给我几个晚上。”我想我怎么会和一个嫖客去诉苦?我又不想当茶花女或者李香君,在欢场上碰到一个亚芒侯朝宗,那太可笑了不是?我走出酒店,徒步回学校,远远看到学校的大门,我哭了。

  十几天后我又是火车又是汽车赶到了家,我把厚厚一摞钱放到了我妈面前,我说:“妈,去看病吧,咱不去县里,去省城。”我想省城的大医院不是说能做“介入”吗?至少那是一线希望,至少,最低限度,它能减轻一个人弥留之际的痛苦。但是我妈一看这钱脸色就变了。

  “这是哪来的?”她问我。

  “我挣的。”我说。

  后来,我一直、一直为这句话后悔,为这句大实话后悔。我该说,借的,向同学,向银行,总之,瞎编呗。可我情急之中说了真话:我挣的。我妈一听就明白了,我一个大一的学生,我能用什么方法挣这么多钱?我看到我妈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得发青、发灰,连嘴唇都成灰色的了,忽然她“噢——”地低吼一声,一头就撞到了墙上——幸亏她病得没了力气,否则这凶狠的一撞也许就要了她的命了。

  一口血喷了出来,接下来,一口一口,止也止不住。我吓傻了,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爹我哥我妹妹一拥而上,我哥往她嘴里灌了什么东西,后来我知道那是他买来的云南白药。血总算止住了,可人看上去已经不是个人样!整个人变成了墙皮一样的惨灰色。她开始哆嗦,像只寒号鸟一样抖个不停,牙齿得得得得发出凛冽的声响。我妹妹趴在她身上,抱住了她,嘴里喊着,妈,妈——她终于哆嗦着抬起了一只手,挥动着,说:“走,走——”

  她让我走。

  我哥冲我吼:“你还不快滚出去!”

  我出来了,站在窑外。天就要黑了,虽然是春天,太阳一落山,山里还是冷的。我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山里的星星,真亮啊,真干净啊,每一颗都像用水洗过的一样,和浊世无关。我一直在哭。后来我爹出来了,把我领进西头平时不住人的那孔窑里,让我妹妹悄悄抱来床铺盖。我爹蹲在地上,抽着烟袋,默不作声。抽着抽着,他大巴掌一捂脸,呜呜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离开了家。我一个人出了村,我看到了村口的老神树,那是一棵大核桃树,不知道几百岁了,也许上千岁了,到夏天,浓阴洒下来,差不多能遮一亩地。它是我们村的神,庇佑着我们这个小山村人畜平安。树枝上,挂着许多许愿的红布条,我想其中一定有一根是我的亲人们为我妈挂的。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我的头抵在土地上,我闻到了苏醒的大地的气味,湿润、新鲜、温暖、干净,我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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