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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再也找不到你(5)


  晚饭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太阳落下去了,他们在院子里洒了清水。几张小炕桌拼起来摆放在了葡萄架下。这是一个宽阔整洁的大院子,屋前,种着西番莲和摇曳生姿的波斯菊,屋后,则是一个蜂飞蝶舞的小菜园。有一棵花椒树,已经结了籽,有一棵刚刚爬上房檐的年轻的香椿树。葡萄还没有成熟,一串一串,碧绿地悬挂在他们头顶。雁北的夏天,太阳一落山就凉爽下来,天还没有黑呢,可是已经有了一弯眉月,挂在了山尖上。小玲珑的母亲点起了编成辫子的艾草,顿时,艾草的清香,在风中弥漫了开来。

  酒是刘思扬带来的,五粮液,为女士们则准备了本土的葡萄酒。一大桌子的菜肴,有红有绿,有荤有素,看着就诱人食欲。鸡是家养的土鸡,菜都是园子里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他们都饿了,这一下午,刘思扬带他们逛了整个小城,那个著名的文庙,那棵灵性的、灵验的老桃树,据说那老桃树从科举的年代开始,就能预知这城中考生的命运。春天,开花的季节,这城中的人就来文庙看花,老桃树的花繁,今年就一定是科场上的丰年,若是稀稀落落,那就一定是个歉年。古往今来,老桃树几乎从没有失言过。他们在午后的炎热中观赏老桃树,抚摸它,听刘思扬讲它的故事,讲的人和听的人其实都缺少真正的敬畏之心:他们还没到对世界对万物敬畏的年龄。

  登上那旧城楼,太阳已经西斜了,这是一天中最适于登高的时光,崔灏就是在这时刻登上了黄鹤楼,李白就是在这时刻登上了凤凰台,辛弃疾也一定是在这时刻登上了北固楼。西斜的太阳,把远山涂染成了最纯粹的金色,他们眯细了眼睛,这世上最辉煌的颜色不知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脆弱和让人伤心。烽火台的残迹,长城的残迹,裸露在这一览无余的金色中,也是伤心的。渐渐地起了风,他们听见城楼上的木门木窗,被风吹得咯咯响。刘思扬突然说:

  “在拉萨,整整三年,小玲珑没有去过一次布达拉宫,她怕会触景生情。”

  “是啊。”老余慨叹了一声,突然放声吼唱了一嗓子,“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大家都笑了。

  现在,太阳落山了,薄暮初起了,他们已团团围坐在了葡萄架下。杯中的酒,斟满了,浓郁的麯香甚至压过了艾蒿的气味。不过大家还都没有动筷子,郑岫说:“说点儿什么吧。”刘思扬端起了酒杯。

  “来,为了重逢。”他说。

  “为重逢!”大家说。

  纷纷举起了杯子,有红有白,只有小玲珑的杯子里,是茶水,上面漂浮着一朵一朵杭白菊。“干了!”刘思扬说,一仰脖子,满满一杯酒,见了杯底。老余也紧随其后,干了,丁克也干了。

  “听说过龚巧明吗?”刘思扬突然问大家。

  当然听说过。龚巧明,一个女作家,和刘思扬们一样,毕业后雄心勃勃去了西藏,她一定是雄心勃勃的,但是出了事情,她坐的汽车,翻下了青羊峡。她永远不可能再和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们,重逢了。

  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重逢”,原来并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任何一个偶然,都有可能使他们永不相逢。餐桌上一下子沉默了,潘红霞脸白了,她恐惧地盯住了对面这张脸,眼前闪过吉普车从悬崖绝壁上坠入江流的可怕情景。一只鹰在盘旋,江面咕嘟咕嘟只是打了个大漩涡就把一切都吞没了。原来,能够这么近地、真切地、哪怕是痛苦地看着这张亲爱的脸,这活生生的人,已经是神的恩惠……

  她默不作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它喝干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说高兴的事!”老余打破了沉默,抓起酒瓶,先给自己满上,又给刘思扬、丁克满上。忽然发现潘红霞的杯子也空了,“咦”了一声,也顺手给她满上,一边说道:“郑岫、张莲,你们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喝什么红的?你们又没怀孕,来,都换白的,红酒有什么劲?那是小孩儿喝的甜水!”

  于是,就都喝白的了。白酒真是好东西,它能以最快的速度驱赶忧伤。两三巡过后,餐桌活跃起来,酒精使每个人都松弛下来,变得像孩子一样坦诚和快乐。刘思扬喝得最多,他一边喝一边说道:

  “这几年,别的没见长,只长了两样东西:年龄和酒量。”

  他乐呵呵地说,可是人们还是听出了那话中的失落和伤感。潘红霞突然觉得是那么那么心疼他,心疼使她自己的心真的绞疼起来,抽作了一团。她几乎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曾经雄心勃勃的脸: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注意到了这个,冲她举起了酒杯,

  “怎么样潘红霞,敢不敢跟我干一杯?”

  身旁的小玲珑,清醒的滴酒未沾的小玲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潘红霞没有酒量,上次她就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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