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隐秘盛开 >
10.恶魔吹着笛子来(6)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

  “大概——快了。”

  “到时候,有减轻痛苦的办法吗?”

  女医生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刷刷刷刷写下一行一行拉丁文,深奥、神秘,隐藏着不为凡人所知的奥秘玄机,或许是,救赎的玄机。女医生把它们递给了潘红霞。

  “按时服药,”她说,“应该会有帮助。”

  “谢谢。”

  “还有,”她又说,“你随时可以来住院。”

  潘红霞笑笑。她可不愿意把一生中最后的三个月、两个月,或者更短,一个月的时光,珍贵的时光,自由的时光,交给牢狱般的医院,交给那些折磨人、夺去人尊严的各种医疗器械,她不能想象自己身上插满形形色色的管子,靠呼吸机呼吸、靠吸痰机吸去体内的积液、靠导尿管排尿,像一堆没有羞耻感的肉一样任人摆布,那真是太恐怖了。

  她想死得天然一些。

  她又坐在了“上岛咖啡”里,全中国到处都有的“上岛咖啡”,现在她很喜欢闻那里咖啡的浓香。当然“星巴克”要更为有名一些,可这个城市还没有星巴克。为此这城市的小资男女很是不满,他们说:“多么闭塞啊!”所以他们走进“上岛”时常常会有一种屈尊的表情。潘红霞不知道“马尾巴”会不会也这样,她吃不准。她更吃不准自己这举动是不是弱智,她在清理东西时发现了当初马尾巴留下的手机号码,于是,就心血来潮联络了他。

  马尾巴来了。一个人,跟在穿短裙的女招待后边,神色紧张。仍旧是T恤衫,牛仔裤,不过膝盖上没有破洞,看上去脏兮兮的,可潘红霞知道那是时尚。

  “阿姨,”他不安甚至是警惕地坐在了潘红霞对面,“阿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潘红霞笑了,“我是想对你说,谢谢。”

  “谢我?”他大惑不解,“谢我什么?”

  “谢谢你撞了我。”潘红霞回答。

  眼前这女人,很温暖,很光明,不像是在玩弄什么讹诈的阴谋诡计,也不像是一个疯子。可她的话,多么没头没脑又多么古怪!马尾巴惊异地瞪着对面这语气温柔的神秘女人。

  “还谢谢你能来。”她又说。

  “阿姨,我都听糊涂了。”他老老实实回答。

  “先说喝点什么吧,”她说,“你喜欢什么?”

  “摩卡。”他随口回答,显然心不在咖啡上面,他看她也点了喝的,卡布契诺,也是没什么创意的。但是他显然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张。似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播的是一支比较老派的歌,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旋律单纯而平庸,假如是在午后,它可以让人昏昏欲睡。

  “我可以抽烟吗?”他已经掏出烟来,准备点火时忽然想起应该礼貌一下。

  “最好别,”潘红霞回答,“我的肺不好,长了东西,是癌。”

  “哦。”他应了一声,把烟又收回去。突然醒悟过来,嘴一下子张成了O形,“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大概没有。”潘红霞笑笑,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生死的秘密告诉了一个年轻的陌生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就是为这个向你道谢,假如你不撞我那一下,我不会去医院检查。”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你应该在医院里才对,你应该动手术!”马尾巴叫起来。

  潘红霞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捧着手炉取暖一样,可她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病人?那么饱满的一张大脸,一张农妇般的大脸,这是马尾巴对这女人的最初印象:这样的女人一般来说都会安全而平庸地度过她们的一生。

  “不能动了,”她回答,语气沉静而安详,“来不及了。”

  “那你还谢我什么?”马尾巴很诧异。

  “这么说吧,假如这是在电视剧里,我就会说,谢谢你为我争取了时间,让我在还没有动不了的时候,在最后的自由的时候,做我想做的事——就当你是在看电视连续剧吧。”

  马尾巴开始对这个女人有了兴趣。他笑了,“可我从来也不看电视剧,还是让我们回到生活里——您谢我什么?”

  潘红霞笑了。

  “谢你,是个借口。你让我想起我的外甥女,你们年纪看来差不多,她在外地上学,在南方,我非常想她,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垂下眼睛,啜了一口咖啡,鲜奶油的泡沫沾到了她唇上,“她特别喜欢卡布契诺。”

  “您自己没孩子吗?”马尾巴很好奇。

  “她就是我的孩子。”

  “懂了。”马尾巴回答。其实他不懂。这个女人的一切,他并不懂。可是她让他感动。而且,他感觉到了她是孤独的:她是在寻找一个倾听者。

  “您刚才说,假如,在电视剧里,剧中人就会回答,谢谢你为我争取了最后的时间,好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假如您就是剧中人,您现在,最想去做什么?”

  “见一个人。”她脱口而出。

  她的眼睛,慢慢地,变得湿润而蒙,马尾巴惊讶地发现它们原来是那么美,像神灵的美目!它有一种超越尘世的皎洁和深邃,对了就是这个词。那些时尚的眼睛,美眉的眼睛,和它相比,顿时都变得平淡无奇。它让人震撼。

  不用说,这一定与爱情有关,古老的爱情,上世纪的爱情。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