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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魔吹着笛子来(2)


  她笑了,也是因为酒,她说了一句平时不会出口的话,她回答说:

  “因为,我想嫁的人,娶了别人。”

  “就这?”他们喊叫起来,“那还不简单?把他抢过来呀!”

  那一刻她几乎有点妒忌他们,一切就那么明了:丛林法则。这是这时代的教义。一切都丧失了美感。

  其实,这许多年,特别是母亲还在世的那些年,她并不是没有做过努力:放弃的努力,走进人群的努力。把该埋藏的藏起来,去寻找一个活人,寻找一个有血肉有暖意的人,和他共同生活。她“努力”了,可是不行,那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我们也知道她必将失败。她是一个不会妥协的人,爱一个幻影,为爱而坚守,就是她的宗教。

  她是一个信者。

  对她来说,信,是容易的,也是自然的,而放弃,才是生不如死。

  母亲在世的最后两年,患上了焦虑症,只要见她面,就总是向她描述她将会有怎样凄凉的未来:老、病、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连水也没人给你倒一口!”母亲还把她所能看到的那些八卦小报上诸如此类的消息,比如,什么什么国家,什么什么地方,有个老人,死在自己的公寓里,一个月后,尸体才被人发现,等等,都裁剪下来,保存着,作为警世恒言好给她当头棒喝。母亲一想起这不让人省心的女儿有一天会死得这么惨就哭泣,死了,生了蛆都没人知道啊!

  母亲常常叫着外孙女也就是潘红霞大姐孩子的名字,说:“飞飞呀,将来,你可不能不管你小姨呀!”

  飞飞就回答:“姥姥,你都说N遍了!”

  母亲却穷追不舍,“飞飞呀,你要保证啊!”

  飞飞就说:“我保证不让我小姨一个人死在屋子里,就是死在屋子里我也保证第二天就发现,行了吧?”

  就像做游戏。

  母亲最后的时刻,弥留之际,一手拉着潘红霞,一手拉着飞飞,一生中最后一次对她的孩子说:

  “飞飞,你要保证啊!”

  飞飞哭了。

  现在,母亲的遗像,和父亲的遗像一起,就挂在潘红霞卧室的墙上:这世界上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会为她结婚或者不结婚这种事睡不着觉的人了。

  飞飞有时会来看她,但是飞飞很忙,她考上了一家名牌高中,今天参加奥数竞赛,明天参加英语竞赛,还要抽暇练钢琴:准备过十级的考试,真是比国务院总理还忙。飞飞其实倒是挺欣赏小姨,觉得她一个人活着,挺酷。

  “你有没有情人?”有一次飞飞这样问她。

  潘红霞早已习惯了飞飞的说话方式,所以她一点也不奇怪。

  “没有。”她很老实地回答。

  “小姨,”飞飞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一个‘同志’?”

  这下潘红霞大吃一惊,也太成熟了吧?熟的都要从树枝上坠落下来了。

  “绝对不是,”潘红霞一字一顿,“我有喜欢的人——是男人。”

  “谁?”

  “这我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了,”飞飞说,“一定是个有妇之夫。”

  “你不知道,”潘红霞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一刻潘红霞突然有一种倾诉的欲望,非常强烈,她望着飞飞娇嫩的、茸毛还没褪尽的小脸,还是个青涩的小毛桃呢!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睛,她知道她听不懂上世纪的语言。

  飞飞,爱,就是全心全意。

  飞飞,爱一个人,就是,坠入深渊,永不超生。

  潘红霞很爱飞飞。

  姐姐结婚很早,可是孩子却要得比较晚。她一结婚就考上了“电大”,四年读下来,恰巧又有一个去北京进修读一个什么研究班的机会,那是一个文凭的时代,一切,都靠文凭说话。姐姐又是一个很有功名心的人,她根本没有征求姐夫的意见只是“照会”了他一声,就跑到北京去读书了。

  这样,飞飞到来时,姐姐已是一个三十二岁的“高龄产妇”。

  假如,潘红霞和姐姐站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人相信她们是同胞姐妹。简直太不像了!三十二岁的姐姐,看起来,仍旧是一个幼女的样子,细细的胳膊,细细的小腿,皮肤接近透明,骨盆窄的根本就不适合一个婴儿起居。果然,分娩那天,羊水都快流光了,可是飞飞坚决不肯到那个拥挤的骨盆里去,没办法,只好推上手术台,做了剖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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