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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如生活欺骗了你(3)


  她笑了笑,她想,没有爱情的日子,生不如死。

  然后,她纵身一跃,像只黑色的飞鸟一样,扑向安静的、安然的崖底。

  秋收过后,八月节,磨盘凹马家,迎娶了核桃凹的金凤凰。同一天,核桃凹杨家,迎娶了马家的闺女。

  杨家和马家,都在院子里,垒火起灶,摆下酒席。马家杀了一只羊,半只分给了亲家。羊杂割汤醇厚的香气,在磨盘凹和核桃凹,同时喜气洋洋地飘荡。

  杨家的新郎官,小小的个子,比新娘,差不多低半头,身段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新娘却人高马大,胯骨宽宽的,走路有点跛,不过既不妨碍干活,也不妨碍生儿养女。杨寡妇很满意,她看着新媳妇的粗腰大屁股,心想,过日子,要的就是这实实在在啊。相比之下,自家的闺女,就有些单薄花哨了,好比墙上的画,中看不中用。

  只不过,杨家新媳妇的面色,不大好,黄白黄白的,不像一张结实饱满的村姑的脸,而且,大喜的日子,不见一丝喜气,也没有羞涩之情。垂着一双大眼睛,木木地,坐着,像个聋子和哑巴。

  杨寡妇,成贵妈,拓女子的婆婆,在一旁冷眼旁观,点点滴滴,都看在了眼里。她想,不怕,不怕,生面总有揉熟的那一天,再烈性的牲口,也有低头的那一天,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新媳妇跳崖的事,杨寡妇自然早已知晓。马家让媒人递过了话去,说,人过了门,好歹别逼迫得太急。三个火罐子的媒人,把话说得很柔软,杨寡妇忍不住冷笑,说,告诉亲家母,叫她放心,她金枝玉叶的女子,我敢不好好待承?

  临出门,新媳妇的娘,把那傻女子,拉过来,捺住头,捺到地下,通通通,给出嫁的姐姐,磕了三个响头。她娘哭了,说:“拓女子,你不看别的,就看你这可怜的妹子吧。”她 妹妹抬起头,咧着嘴,嘿嘿地,冲她傻笑。她妹妹看见姐姐崭新的一身花袄,觉得新鲜,她呜里哇啦地喊叫着,意思是说,花!花!表达着她心里的喜悦。

  拓女子眼圈红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跳了崖,可是,一棵从崖身斜伸出去的酸枣树,慈悲地,拦截了她一下,这一下,救了她一命。人们找到她时,她躺在崖底荆棘丛中,人事不省,一只羊温柔地舔着她的脸。人们把她抬回家,她妈立时就栽倒在地上。这一通忙乱哪,又得顾她,又得顾她妈。请来了赤脚大夫,颤巍巍三寸长的银针,一针就扎在她妈和她的太阳穴上。她妈醒过来,她却迟迟、迟迟不睁眼,她挣扎着,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到这个悲惨的世界。

  可她还是醒了。

  窑里,掌了灯,灯苗一条一条,一窑的人影。起初她还以为是鬼影,可再一看,不是,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这一世的骨肉亲人:爹、娘、哥哥、弟弟们,还有,傻妹妹。他们围着她,傻妹妹,一直、一直趴在她脸前,拉住她的手。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她醒来了,一切都没改变,还是那个世界,还是那些亲人,还是那个不可更改的结局和命运。

  只听“扑通”一声,只见她妈,头一个跪下了,跪在了地上,她妈说:“你们都跪下!”她哥,她兄弟,她俩兄弟一边一个拽着傻妹妹,扑通扑通,直挺挺,齐刷刷,跪了一地。只剩下了她爹,像截枯树桩一样呆立在那里。她妈跪在地上,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拓女子,一家人,都给你下跪了——”

  一语未了,她妈已是泣不成声。兄弟们也哭了,她哥流着眼泪给她磕了一个头,她哥结巴着说,“拓女子,哥这辈子欠、欠下你了,下辈子,我一定还——”

  拓女子抬起黑黑的大巴掌,捂住了眼睛。眼泪像蚯蚓一样从指缝里钻出来,钻出来。她知道,她不能死了,她不能不管不顾,活得那么自私,她不能欠下一家人的债……

  磨盘凹的人,本来,听说了马杨两家换亲的事,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事,还觉得,在这桩好事中,马家其实占了一些便宜。谁也没想到,嘿,这马家的拓女子,不知死活,不知好歹,竟闹出了这一出。磨盘凹的人,凡事,最讲一个“理”字,人人都觉得这拓女子不懂道理,人家杨家,是穷,可你马家又怎样?人家杨家后生,健健全全一个人,活蹦乱跳一个人,咋就配不上个你?莫非你是天女下凡神仙转世?倒是人家妹子,如花似玉,嫁给你马家一个结巴子,日后,还得伺候一个不知道吃喝拉撒的傻妹子,若论寻死觅活,该是人家也不是你!

  “造孽哩!”磨盘凹的老婆婆,在背后戳着拓女子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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