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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拓女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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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拓女子恍然大悟,“明明是个‘拓’嘛,非要绕这么拓的弯,俺还以为是俺大的‘大’呢!” 几个人顿时语塞,此地方言,“大”就是爹,爸爸,但是,但是那个“大”,是不是就是这个“大”呢?她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解不下”。 这一天,拓女子挑着空水桶,走在村街上。正午的村庄,鸡不叫,狗不咬,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却明晃晃满当当洒了一地的阳光。街墙上,红色的一行大字,春天还是新鲜的,如今已褪了色,变得像猪血一样暗红。平日里,拓女子对墙上的字,从来都熟视无睹,可是这一天,那暗红的一排里,有一个,突然就像个活物一样蹦进了拓女子的眼窝里。咦,这不就是那个“大”字吗?拓女子惊诧地站下了,盯着那个“大”字,明晃晃的大日头下,那开天辟地的一个——字,似乎,又泼辣又有些羞涩地站在了她面前,和她相认。他们对望了许久,拓女子心里一阵欣喜,她温柔地想,“它伸胳膊拽我呢。” 这个字啊,大,大西瓜的大,大丰收的大,它和她认识了。“它伸胳膊拽我呢。”她快活极了。可是,在这里,在这墙上,红彤彤的,它又是个“大”什么呢?拓女子好奇地猜测着,她从前往后数着那字数,一二三四五,又从后数到前,五四三二一,一共五个字,排着队,突然,她想起喇叭里经常喊叫的一句话:“农业学大寨。”哦——,她笑起来,她对墙上的那个字说道,哎呀呀,原来,你还是大寨的“大”,了不起呀! 门板上的字,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去了旧的,写下新的,积少成多,渐渐也有了一点阵仗。那几个启蒙者,新鲜地,在门板上,种着她们的试验田。可是那新鲜并不长久,没多久,到了秋收大忙季节,先是收山药、刨红薯、起萝卜,又是割谷子割高粱,收玉茭,天天三晌工,起早摸黑,回到家,人累成了一摊泥,没等饭熟就睡得人事不知,哪里还顾得上扫盲启蒙?拓女子收工后踩着月光挑水来,“哗”地倒进水缸里,怜惜地,望着炕上这溃不成军的一群,替这个脱鞋,替那个盖被,出了窑,回头看,门板上,空空荡荡,像收割过后的田野,从前的字迹,风吹雨淋,早没了踪影。 冬天来了,这个冬天,上头让搞“大会战”,修大寨田,无论男女,青壮年们,都来到了山上筑堰垒坝。成立了铁姑娘战斗队,姑娘们干男人们的活,抬石头抡大锤挑土方,数九寒天,热汗浸透了棉袄,肩膀脱去三层皮,磨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一个女知青得了阑尾炎,送到县医院,没来得及开刀就穿孔死了。那女知青,不是他们村的,她落户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只有十一户人家的小山凹,她那个村,有棵远近闻名的核桃树,被一股山泉养着,不知已活了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仍旧根深叶茂,亭亭如盖,浓阴洒下来,少说能遮一亩地。那老 核桃树是神树,庇佑着这小小的山村人畜平安。女知青被担架抬着翻山越岭送往县城时,村里的老人,趁着夜色,悄悄地把一根根红布条拴在树上,虔诚地在神树下磕头。 那几个启蒙者,变得日益消沉。残酷的劳作把她们打垮了。她们想家,想念城市和一种更理想的生活。现在她们总是唱一些很伤心的歌,“为什么,我苦难的命运,送我到——西伯利亚——”她们这样唱的时候,常常含着眼泪。她们还喜欢唱一个有关草原的歌,说是一个马车夫,怎么怎么,快要死了。忧伤是会传染的,就像瘟疫。中国大地上几千万青年感染上了这瘟疫。有个青年自杀了,他的死很特别,把雷管含在了嘴里,然后自我引爆。这样的消息隔山隔水的传来,不辨虚实真假,可那绝望感被放大了许多倍。 春节将近,集体户几乎变成了空巢,那几个启蒙者,九个走了八个,只剩一个人留守。那留守的一个,也不是自觉自愿,而是,无可奈何,想来是有着难言的隐衷,也许是无家可归。傍晚,拓女子挑水进来,只见冰锅冷灶,没有一点烟火气。那留守者,蒙着被子,躺在炕上,听见人进来也不动。拓女子把水倒进水缸,在炕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叹口气,开始寻火柴,点柴火,起火做饭。拓女子麻利地煮了一锅金灿灿的“煮窝窝”,里面下了山药蛋,又“熟”了葱花调和,立时,香气和热气,把一孔窑熏暖了。 香气和热气,也熏出了炕上那人的眼泪。 “卡佳,吃饭!”拓女子说。 这一晚,拓女子走了又回来,来和这个“卡佳”就伴。卡佳!真是一个怪名字,听起来没头没脑,孤零零,没有来历,叫人茫然。一盘大炕,让拓女子烧得暖洋洋的,炉膛里,随手埋了几块红薯和山药蛋,做明早的早餐。红薯甘甜柔软的香气,丝丝缕缕,渐渐填满了一个空虚孤寂的夜晚。拓女子盘腿坐在卡佳的对面,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纳鞋垫,密实的针脚,纳出菱形、草花、云纹,勾出万字不到头。卡佳安静地靠在被垛上,双手捧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缸,里面是山里人喝的大叶茶,像个恬静的、听话的小女孩。 “明天灶王爷上天哩。”拓女子突然说。 “哦。” “你们北京城,祭不祭灶王爷?” “不祭,”卡佳回答说,“都是四旧,迷信。” “你们城里人,活得就是太大胆,”拓女子不以为然,“那一年,河底村有个后生,在县里念过书,也说是破四旧哩,破迷信哩,把黑龙王庙里神神的头,一伙砸了。你猜咋个?第二年,公社修水库,炸石头,点炮,点着了,不响,是个哑炮。那后生就说,我去看看。爬上去了,一伸头,轰一声,炸了,头炸飞了!你说,早不炸晚不炸,就等着他伸头哩——这是四旧还是五旧?” “那是巧合。”卡佳说,叹口气,望着眼前这胖闺女婴儿一样无知的眼睛,想起一句话,“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的问题。”是啊是啊,一辈子活在愚昧之中,是多么悲哀。她突然想起她们那个扫盲计划,想起她们半途夭折的雄心,感到一阵羞愧。 “拓女子,”她叫了她一声说,“教你认的那些字,还记得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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