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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声浩大的夜晚(3)


  陈果很漂亮,只不过,漂亮得一览无余没有回味。有时她脸上会有一种很严厉的表情,不容易亲近。看上去她要比实际年龄——30岁更苍老一些。她肤色很白,白得又高贵又死气沉沉,眼睛很大,很深,像维族人的眼睛,眼光却是锐利的。可是这眼睛望着刘思扬的时候会突然柔和下来。他们在校园里出双入对,一块儿去图书馆阅览室,上大课时互相占座位,晚饭后在河堤上散步,星期天一起进城、逛街,所有这一切,这“好”,大家都认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一个预设的结局,没有悬念可言:假如他们“不好”,那才是奇事呢!

  潘红霞知道这个。

  她们住同屋,她们俩,陈果和潘红霞,都住上铺。起初,安排寝室时,她俩的名字其实都贴在下铺上,她们不约而同地和人调换了铺位。后来,有一天,陈果问潘红霞,你为什么不愿意住下铺呢?潘红霞坦白地对她说:

  “我不喜欢别人坐我的床。”

  她反问:“你呢?”

  陈果笑了,“答案相同。”

  原来她们都不同程度地患了洁癖。陈果的病症要更重一些,以后,会越来越重,最后发展到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小坐垫,她坚决地拒绝着和别人的臀部共享一个座位。当然,这是很后来的事了,几乎是传说中的事了。而此时,在欢乐的1978年,她的病症,还在别人能容忍的范围之内。

  是这点共同之处吧?陈果在班里的女生中和潘红霞最为接近。晚饭后,她们有时会一起出去散步,第一次去河边,就是她们俩一起去的。她们在旷野中探着路,后来她们就骄傲地认为通往河边的路是她们发现的。没人和她们较这个真,没说那条路是她们开出来的就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是不是?她们俩还曾经穿过地下桥到河的那边去,那地下桥,其实是一条地下隧道,离她们学校不远,永远,有兵在站岗把守,可潘红霞她们一直固执地把那隧道称作“地下桥”。1978年,地下桥是不允许行人随便通过的,可她们说服了卫兵,竟放她们进 去了。这一下,她们有了从河流之下穿行的体验。她们走着,而那条千古的河流,就在她们头顶缓缓地流淌。

  陈果有时还会给潘红霞讲一些故事,插队的故事,还有,那著名的101的故事,那里的同学,谁谁谁的女儿,或者,谁谁谁的儿子,怎样怎样,都很遥远,而且,离奇。那些故事,那些人,是穷尽潘红霞这一生也无法经历和结识的,属于天方夜谭。只是,陈果在这些故事中,隐藏得很深,她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这更让人感觉到她的神秘。而潘红霞,是天生喜欢那些神秘的事物的,她问自己,喜欢陈果吗?回答要迟疑一下,迟疑一分钟,然后是,喜欢。

  可是,五月的晚上来临了。那个美好而黑暗的夜晚,命运敲门的夜晚,渠水浩大地响着。第二天傍晚她一个人又来到了灌区边,她站在水泥桥上,望着下面平静的浊流,她再也听不到那浩大的、动人心魄的响动。她忽然非常难过。她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真实的景象,可是,问题是,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写已经过去的那个晚上?

  她站在那里,等待天黑。然后,她在黑暗中沿着昨夜的路走回去。当她一下子看到灯光,看到灯光像朵大菊花被黑夜芬芳地托举出来的时候,她哭了。她想,你真不幸啊,潘红霞。

  她希望他们仍旧像陌生人一样,不说话。可是不可能了。他们认识了。他总是友善地和她打招呼,“干什么去,潘红霞?”或者,“潘红霞,你看见那谁了吗?”潘红霞,潘红霞,他叫得那么流畅,没有一点阻碍,可是他用“那谁”来代替那个人所共知的名字——陈果。

  夏天到来了,现在学校四周非常美丽,青纱帐起来了,每一棵玉米怀里都揣上了玉米棒子,像一个个幸福的母亲怀抱着红头发的小婴儿。菜田里,各种蔬菜花开得十分绚烂。河水蒸腾着热气,夜晚,就是在校园里,似乎也能隐隐听到河边的蛙鸣。现在,晚饭后,就是最用功的学生,也喜欢走出校园到这欣喜的田野中来了,感受大自然沉静的欢腾。这天,潘红霞想一个人去河边走走,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们,刘思扬和“那谁”,他们正站在那里说话。

  “嗨,潘红霞,”刘思扬看见了她,“是不是要去河边?”

  他们大概是要去河边吧?她想,她迟疑一下说:“不,我只在附近走走。”

  “天还早,一块儿去吧,正好有事要商量。”他这么说。

  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这当然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们就一起去河边了,三个人,走上了坝堰。天空非常静谧。夕阳还没有坠落,河水、草滩、树林,还有,掠过河面的鸟、草滩上晚归的羊,全都融入在令人心颤的金色之中。他们就站在那里,看夕阳西坠的美景。

  “不是有事要说吗?”“那谁”第一个说话了,她不喜欢有人和他们一起分享这心心相印的静谧,“蚊子马上要出来了,已经出来了,”她“啪”地拍了一下赤裸的胳膊,打死一只蚊子,“是这么回事,我们——”她说“我们”,是一种强调,“我们想成立一个文学社。”

  “文学社?”

  “对,”刘思扬说话了,他不满意“那谁”傲慢的语气,“潘红霞,你愿不愿意也做一个发起人?”

  “我?”她大吃一惊。

  “你,我,她,再联络几个同学,大家一块儿发起。”刘思扬回答。

  后来,那一晚,潘红霞,还有“那谁”,陈果,始终很沉默,只有刘思扬一个人,高谈阔论。晚自习后,一块儿回寝室的路上,陈果忽然问潘红霞:

  “你们好像很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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