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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水声浩大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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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天,潘红霞从城里乘公共汽车返校,她挤上车门刚刚站定,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咦?”她回过头来,看见了刘思扬。 “你眼睛可真行啊,”刘思扬说,“你在下面我就看见你了,直冲你招手,你一脸凛然 ,视而不见。” “我没看见呀。”她辩解着,脸竟然红了。 两个多月来,这是第一次,和这个人,单独在一起。离得这么近,几乎是挨着,面对面的,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这让她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你家在这附近住啊?”他问。 “对。”她回答。想了想,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不认识你?”他奇怪地盯着她,咧嘴笑了,“是不是你还不认识我?那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刘思扬,我们好像是一个班的。” “是一个班的。”她回答,也笑起来,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想,我是谁?噢,人不能太贪心哪。她的脸又无端地一热。 “进城去了?你一个人?”她没话找话。 “去亲戚家了。”他回答。 “你有亲戚在我们这儿?” “远亲,我母亲的表姐,我得叫表姨,”他说,“是刚刚联系上的,以前,我插队的时候,每次回家,都得在这儿倒车、中转,经常在候车室里过夜,在澡堂子里过夜。那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亲戚,”他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他说得很平静,轻描淡写,这是他说话的风格,可这几句话却让这个没有什么经历的姑娘怜惜。她见过那些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青们,没有钱住旅馆,无论他们穿得多么破烂可你还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他们。他们会在黎明时分来到站前广场,花一角钱,买一盆洗脸水。站前广场上,亮着一盏一盏电石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小小的茶水摊,坐着一个脸像木刻一样的老太太,不光卖大碗茶,还卖茶叶蛋和热的洗脸水。 她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从不激昂,却有点弦外之音。她还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她对声音很敏感,就像有的人对香料敏感一样。有的声音她一听就过敏,比如,很奇怪,她不能听别人吃苹果,那咔嚓咔嚓汁液四溅的声响会让她一下子起一身鸡皮疙瘩。小时候,有一个男老师,教他们数学,那男老师说话声音非常尖利,像一个女人,又像某种锐器摩擦,她一上他的课就心神不宁,混乱,恐惧,痛苦,想逃跑。结果数学成绩一塌糊涂。可有的声音却让她无端地信赖和痴迷,比如,这个人的声音,这个她几乎还毫不了解的陌生人。 那是开学第一周,在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让每一个人上讲台做自我介绍。那天他走上台说,“我的名字很好记,刘思扬,看过《红岩》的人都知道,我和小说中一个烈士同名。我走到哪里,都有人问我,你原来就叫刘思扬吗?是不是后来改的名字?我估计,在这里,也会有人这么问的。所以,我想一劳永逸地告诉大家,我一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起的,从来没改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改,除非我再给自己取个笔名——假如我有一天想当作家的话。” 这一番话,假如,换一个人说,或许给人哗众取宠之嫌,可是他却说得非常沉静,而且,诚恳。他刚一开口,她就被他的声音迷住了,是那么清澈的声音,安静、空旷和晴朗,像秋天高原上的阳光,清澈得让人心疼。她很惊讶,她不知道粗砾的、粗暴的生活怎么能使一个人的声音不受一点损伤? 当晚他们班组织了一次联欢会,她又一次听到了那声音:他独唱了一支歌,《怀念战友》,是《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插曲: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他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有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 好像那都它尔闲挂在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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