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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照你说,一只癫蛤蟆,另一只也是癫蛤蟆门当户对,很般配。可事实上,尿不到一个壶里……”

  “你这套房子真棒!地皮也值老钱了,还有书画……”梁宝说。

  “你以为是老头子留给我的吧?你又错了、我和他们掰了。这房子是我自己挣的,没沾别人半点光。”

  卫东说她看上一个开饭馆的。她馋,他的锅贴极好吃,吃来吃去粘乎上了。她把店主领回家,被赶了出去,他索性搬去与他同居,流了两次产,才领结婚证,她又辞去公职,当了老板娘。饭馆有一阵不景气,丈夫诱导她,让她把领口开始,裙子截短,妆化得妖冶些,对顾客妩媚些,偶尔被捏儿把也别大惊小怪,他写了保证书,是他自愿,永不反悔。她听了他的,小店的生意红红火火。她自己开辟了货源,好色之徒们走马灯似把钱送交她的小金库,腰杆硬了,她向他提出离婚。男的大吃一惊。但协议离婚他不损失一分一厘,若对簿公堂,他的家底得劈她一半,他只好莫名其妙同意离婚。直到现在,他也搞不清她那时弄了多少钱。

  “后来呢?”梁宝问。

  “我就学坏了。”她说。

  梁宝下午来的,这时已经黄昏了。卫东放了轻音乐,又去拉上窗帘,客厅里立时朦胧起来。

  “咱们跳个舞吧、”卫东说。

  随着音乐,卫东伏进梁宝怀里,她两手交缠,勾住他的脖了,身子紧紧逼住梁宝,使他举步维艰,几乎原地踏步走,两手紧紧搂住她细而丰腴的腰,并渐渐上下移动。

  “我喜欢有本事的男人。”卫东说。

  “女人都这样。”

  “你以前可是看不出来……”

  “你这么说,我要晕过去了。”

  两人都气喘吁吁,步子更慢了。

  “回到家里是什么感觉?”她问。

  “冷冷清清。”

  “今晚你还回去吗?……”

  ……袜厂在一个不太好找的胡同里,厂房不算太破旧,净是女工,门口里进外出,十分纷乱,两个打更老头罗锅着腰,哈欠连天,也不管事,邻近的小孩端着玩具枪,一边射击一边冲进厂里,堆放废旧物资的露天场地那边,有几个检垃圾的乡下人正在翻墙头,他们的平板车停在墙外。女工们一人一箱袜子,有的肩扛,有的手提,有的放在自行车上,梁宝问她们这是干啥,她们说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袜子就是工资,自个儿去卖,上交一半,剩下的归自己;卖不出,这个月工资就没了。她们骂骂咧咧,喜气洋洋,一点也不害愁。

  一个秃顶老头正和一个女工拌明,他又着腰,女工指着他鼻梁,不知他说了啥,旁边的女工哄堂大笑,那个女工抽出一双袜子,对准他的秃顶抽将起来,他左这右掩,终于转到她身后,对准她肥大的屁股踢去,女工趔趄几步,险些栽倒,女工大怒,箱子一甩,向他撞来,他扭头就跑,撞在梁宝身上,梁宝问他胖子在不在。秃顶一见来了外人,立刻严肃起来,端出干部架子问梁宝的身分。梁宝掏出名片递给他。秃顶看得极细,女工们嘻嘻笑,他严厉地警告她们,威胁要扣她们的袜子。他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个厂的厂长,姓杨,还说胖子卖袜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梁宝要走,秃顶盛情挽留,梁宝跟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旁边是男女厕所,臊气熏天。梁宝被让在撕破了的旧沙发上落座,沙发下面的海绵不知哪儿去了,绷硬的弹簧把屁股咯得生疼。秃顶自己有一把崭新的皮转椅,他坐下来,打开玻璃杯盖,吱吱啜了几口茶,把假牙取下来,仔细看一看,冷的一下扔进水杯里,通红的假牙在泡胀的茶叶之间忽隐忽现,仿佛长在海草中的珊瑚。他忽然想起该给客人泡茶,就扯着嗓子喊人,喊了半天,也没人搭理,“都卖袜子去啦。‘他自个儿给梁宝泡了一杯茶,梁宝见他长着黑毛的胖手指泡在水里一半,就推辞,最后还是不得不接过来,放在画满了元珠笔字画的破茶几上。

  “腚咯疼了吧?”秃顶问,“咱厂条件差,连个沙发都买不起。”

  “经营难吧?”梁宝问。

  “他妈拉个巴子”,秃顶说,“这个城市,光袜厂就好几十个!袜厂比脚都多,不喝西北风还喝啥?你总不能让每个人再生出几只脚来吧?再说,一个个闲的,一两年也穿不破一双袜子,干咱这行的只好上吊了。”

  “没承包吗?”梁宝问。

  “昨没承包?”秃顶气呼呼说,“叫局长二小舅子捞了两年肥的,轮到咱,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秃顶看了半天梁宝的皮鞋,后来还是忍不住问。“你这双鞋,是八百块那种的吧?”

  梁宝说:“不值钱。”

  秃顶央求半天,非要梁宝说出价码:“咱这人有个毛病。心里存不住事,你要是不告诉,咱今晚别想睡着觉了。”

  梁宝告诉他:一千块。

  ‘这身衣裳呢?“秃顶还不知足。

  “一千来块。”梁宝告诉他。

  “裤腰带就三百来块吧?”

  梁宝点点头。

  “是真牛皮的吗?”

  梁宝说:大概是吧。

  “妈拉个巴子,这世道公平吗?你累得要死要活,驴似的,结果咋样?吃咸菜,挂面,搅点猪肉末;穿粗布烂衣,老化纤,一身汗味。”秃顶看看梁宝,“有的人倒好,啥也不干,就靠两片嘴皮子,一呼喳,钞票滚滚而来。吃馆子,打的,挎女秘书,包套间,天天下晚当新郎。”

  “你不好也干吗?谁把你绑住了?”

  “这倒不假,没人绑咱。可别人把钱都捞去了,咱能不生气吗?”

  见秃顶心平气和了,梁宝故意逗他:“你好歹也是一厂之长,便宜还会少占了?”

  “就这破鸡巴厂,有啥可捞的?这袜子送你,你要?”

  两个青年女工在窗前站住,探头往里看,见有生人,扭转身就走。她俩一个剪男孩短发,一个束着马尾巴,她俩身材都好:皮细,臀部圆润。秃顶放下茶杯,探起头,久久目送她俩的臀部,直到她俩从视线里消失,他叹了一口气,见梁宝看着他,就解嘲说:“要说便宜吗?唉……不过,也不容易……要是退回十年二十年呀……现在倒好,她不尿你,逗着你玩,你想来点真格的吗?那好,来吧,不过,你空着瓜子可没门儿……”

  “你和她是啥关系?”秃顶突然问。

  “咱们是知青战友。”梁宝说。

  “重温旧情?”秃顶问。

  “几年不见了,来看看。”

  “她丈夫可是个醋坛子。”

  “尿坛子也与咱无关,咱没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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