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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梁得财说:“咱能干啥呢?烧锅炉的命呗!妈拉个巴子,咱这一辈子净犯小人,老叫人家在手心里捏古。眼瞅着人家车来车往,大闺女小媳妇陪着,住饭店,吃馆子,咱倒好,成天呼哧带喘,驴似的往炉里铲煤。这还不算,万一哪天暖气没烧好,瞧好吧,一张张驴脸全都耷拉下来。咱也不是黄泥捏的,妈个巴子,你们不是给咱驴脸看吗?咱也给你们点好看的……”

  张驴儿见他话越说越粗,妇女主任吃不住劲,就给他斟满酒,并建议举杯。梁得财脖于往上红得象一只蒸虾,他的舌头板得不听使唤。“来,都把盅举起来。”他费力地说,“一连灌下去。梁得财酒劲儿上三盅,谁不灌,是大闺女养的!”

  大伙被逼着灌下去。梁得财酒劲儿上了三盅。梁得财喝得摇摇晃晃,脑袋在桌上磕了好几下。张驴儿怕把首长喝坏了,主张上饭上汤。梁得财把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说:“别,先别撤,你听咱说。咱看了,你们这伙干部不错,挺义气的,不摆架子。”张驴儿细脖子大舌头几个人也有三分醉,听了首长这话,恨不能抱住首长亲他一顿。梁得财又说:“咱要下来那阵儿,不少人对咱讲,说下边的干部黑着呐,知青家长要是不给他们送礼,等着瞧吧,他的孩子这辈子别指望回城了。他们都劝咱多备点礼品。咱不听那个邪,啥也不买。再说,叫咱哪儿弄钱呢?咱挣那几个子儿,还不够喝八加一(酒)呢!他们说咱傻。咱就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果不其然,好人让咱碰上了。瞧这一桌嚼古,咱多少年也没造上这么一顿……”

  说着说着,梁得财嘴里出了白沫子,他往后一仰,椅子翻了。他也栽了个倒葱。众人乱作一团,忙去搀扶首长。梁得财并没受伤,他翻过身,爬进桌下,往地上一躺,放声大哭。大舌头和细脖子两人拽他的手,他挣扎着不让人挨近他。张驴儿让人找出醋和茶,说是解酒,全让梁得财灌下去。梁得财酒劲儿上洒在地。谁说他醉了,他就骂谁踹谁。张驴儿说,不碍事,每人醉态不一,有哭的有笑的有打人砸东西的也有呼呼睡大觉的。首长属伤心型,心里冤屈哭出来,酒也就醒了。于是大伙坐定,听首长在桌下发挥。梁得财声情并茂,先从爹娘哭起,又哭死去的兄弟,然后再哭梁宝他妈,有一度他几乎背过气去,大伙慌得不行,正好兽医从门前走过,就把他喊来,他正要急救,首长呜地一声哭起来。这一回他变了腔调,哭的亲人也越来越古老了,先是抱怨祖宗,后来把目标对准他的爷爷,据说在此之前,他这族人一直不赖,可他爷爷不争气。再往下就葫芦头养家雀——一辈不如一辈了。张驴儿见首长伤心欲绝,生怕出了差池担待不起,就带领大伙他把拾到炕上,并派了专人护理。

  张驴儿立即召开大队革命委员会紧急会议,大伙踊跃发言。一致认定这个醉汉不是真首长,要么他是冒充,要么是偶然重名重姓。有人提出疑问,他和梁宝的关系该没有错吧?这又引起争论。如果他是假的,梁宝也可能是假的;如果梁宝是真的,他既可能是假的,又可能是真的。但大伙一致不忍心认为梁宝是假的,所以醉汉的身份还得等他醒来找人鉴定。张驴儿对大伙说,咱们可要小心,千万别上当。有的首长很狡猾,钻天觅缝拿基层干部开心,他们什么熊招都能使出来,有的甚至装成要饭的,不少基层同志一时大意,把前程毁了。咱们要好好招待他,同时突击安排几个场面,让他参观给他留下好印象。他要是真首长,咱们就该抖了;他是假的,咱顶多赔上几顿嚼古,没啥大不了的。

  大伙都觉得张驴儿说的在理,就集思广益,出了不少点子。最后决定组织一系列夜战场面,令首长耳目一新,印象自然深刻,记者们也好写鼓吹文章。大伙立刻分头行动。有人组织创河泥田地的场面。这项工作极复杂,得把电灯装在泥场,把全大队强壮劳动力召来刨大镢,妇女和半大劳动力往梯田里挑土,为了感动首长,还要叫来一批老头老太太以及十二岁以下儿童,妇女主任负责教给他们一些话,以防首长问东问西时出了纰漏。同时,组织另一拨人开展政治夜校大串连。

  按说政治夜校并不新鲜,到处都是,但大串连这一高招还没想出来,容易轰动。张驴儿亲自挂帅,让各小队夜校枪排节目。明儿个下晚集中到张庄小队汇演,责令大棉袄把饲养院打扫干挣,牲口暂时拴在各家各户,槽子藏进库房,牲口粪连夜出净,还拨给五百斤石灰消除臭气。令下如山倒,干部们分头行动,张庄大队立刻沸沸扬扬。

  第二天,梁得财一大早就去赶集了。张驴儿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大伙决定一是全力以赴抓好今晚的大会战,二是派人尾随其后,继续观察首长的行为举止,以便甄别。

  张庄地处三县交界,集市远近有名,十天一集,开得早,散得晚。梁得财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回到大队部。他身上手上一嘟一串的,全是临下市时砍下来的,价格便宜近一半。尾随者向张驴儿诸人汇报说,首长是个赶集老手,他并不急于求购,而是一个摊一个摊地询问价格,逢摊必问,一个不落。他显然不想买苹果,但在水果摊前他东摸摸西摸摸,品尝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香蕉苹果,还吃了一把山里红,嗑了五六个栗子。首长转身要走时,摊主扯住他棉袄领子,逼他买。首长说他没看中货,不买。

  那人更加急眼。首长推开那人的手,说了一套城里喀儿,那人有些怵,便放了他。首长后来又蹲在一个烟摊前,和摊主唠扯半天,他一边聊,一边抽出几个红喷喷的天叶,卷了一支烟,又粗又长,然后点着了,抽了几口,起身就走。摊主笑着说:“你这老伙计,咱一看你蹲下来,专挑好烟叶往里卷,就知道你是来熊咱的,果不其然!”首长望着他,嘿儿嘿儿笑着走了。快到中午那阵儿,首长忽然声称自己是县工商局的,好几个摊贩吓得够戗。他在包子铺坐下,铺主送上两屉包子,首长吃饱了,抬腿就走,铺主也不要钱。快下市时,首长开始真买了。他和一个卖蛋妇女讨价还价,瞅她不注意时,把鸡蛋偷了一个。谁知那妇女眼尖,非逼着他交出鸡蛋不可。

  两人犟了半天,首长迫不得已把蛋掏了出来。最悬的是首长差点让卖肉的捅了。首长还的价还不到要价的一半,那汉子说啥也不卖。首长又说这肉里有豆,汉子火了,和首长撕扯起来,首长踢翻了猪肉,按汉子操起杀猪刀向首长通过来,幸亏拉架的人多,才没出事。尾随的人说,首长买的货不能,价格也比别人的便宜。

  听完汇报大伙笑了一气,最后一致认定这位梁得财不是真首长。有人建议说,既然他不是真首长,干脆取消夜战系列,受那累给谁看?

  张驴儿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真的是首长呢?俗话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不准,他就是故意出洋相,麻痹咱们,让咱们露出本来面目;退一万步讲,就当他不是真首长,咱们不就是少睡俩儿下晚觉吗?假如他真的是了,咱们可就一辈子也后不过来这个悔。大伙儿想想,这么大的首长到咱这犄角旮旯,一百年也没有一回。咱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众人都说有道理。张驴儿又说:“咱们大队就在公社眼皮底下,大伙儿要注意保密斤万别让公社知道首长在这儿。万一知道了,首长是人家的,成绩也是人家的,咱们大伙忙活得肝长气短,到最后就怕连汤也喝不上呢!”

  晚上又是顿好酒好菜。酒足饭饱之后,张驴儿试探着问:“首长,你平常下晚都干些啥?”

  梁得财说:“哈能干啥呢?三个饱一个倒呗!”

  张驴儿问:“晚上不出去转转吗?”

  梁得财说:“有啥可转的?转了大半辈子,早他妈腻歪了。”

  张驴儿说:“咱这里搞了政治夜校大串连,挺活份的,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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