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寞国(25)_完颜渡

第十章（2）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了阳光从街道的尽头透出来，它细微得让人很难察觉。远远看去它像是从雪幕后映过来的冰冷的笑容。我感觉到寒烟的手动了一下，接着从我的手心里滑走。我看见她转过头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说，泓，如果这个幻境的制造者想要控制我们的心志，你认为他会先控制谁呢？没有等我回答，她即刻说道，当然就是我，快，封住我的灵力……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寒烟的衣袂已经飘动起来，莹光从我的肩关透过，我顿时像被截断了四肢一样动弹不得，灵力像水一样从我的身体内流失。我说，寒烟，你……

　　寒烟的脸上显出纯真的幼稚，清澈得如同早晨的阳光，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对冥天说，冥天哥哥，连城哥哥怎么了？

　　寒烟的样子把我们都带回了正天宫里那令人心寒的日子，我们仿佛看见眽秦最诡邪的天真，还有连城喷洒的血雾，还有伽莫僵硬的尸体……

　　冥天惊悸地结起蓝色护界，护界里的寒武依然处于幻境的控制中。而我站在雪中一动也不能动。听着寒烟对我说，连城哥哥，你是最漂亮的哥哥，我真的不想杀你……。

　　街道尽头的阳光像冰一样碎了，大雪和风都停止下来，我们周围比以往都更加安静。灰蓝的天空此时显得极其辽远，它没有了阳光，没有了风息，但它变得更有生气起来。这个空寂的死城一般的幻境像是在静静地守候一个精心策划的时刻的到来。

　　远远地我们看见一个人向我们走来，青白色的衣衫被雪光照得像是一幅图画。他行走的姿态永远都像是在水上飘摇，黑色的长发在空气里像是篱下的蔓丝，掩映着他的微笑。他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不动。

　　站在我们眼前的正是宾熙。

　　我们都没有说话，破碎的阳光洒落了一地，晶莹的光影布满了我们的全身。过了很久，宾熙的微笑越加弥散开来，天空里突然有了令人窒息的风啸。

　　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很久，从你们识破眽秦的时候就开始了。宾熙的声音像是从水波里传出。

　　眽秦是你杀的。我冷冷地说。

　　我本来想等你们耗尽了灵力以后再出现的，但没有想到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我实在是不想再等下去了。宾熙继续说道。当眽秦被揭穿以后，我就知道必须在这里等待你们了。现在你，泓之夏，尽管拥有璜神的力量，但一点作为都没有了，寒武和寒烟已经被我的幻境控制，至于冥天，你信不信我在眨眼间就可以杀掉他。

　　冥天在他蓝色的护界里静静地说，你试试看。

　　宾熙对冥天说，我知道你很爱甘泪，不过这个时候她也许早在我七炼界的魅影宫里被灵力吞噬了。失去了心爱的人，活着想必是很痛苦的。

　　我转头看了看寒烟，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嘴里仍然在说，连城哥哥，你怎么了？

　　我转头对宾熙说，你训练眽秦这样的孩子进行冷酷的暗杀，并协助你们那位邪恶的王要挟商戚，使他和箜婳丢掉了年轻而美丽的生命，你永远不会知道幸福是什么。

　　宾熙笑了笑说，我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幻境织造能力，我可以让所有的魔法师在我结下的幻境中丧失心志。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通过幻境来控制整个世界。那东方升起的太阳，西天沉下的圆月，清晨撒布的霜露，还有定时开放的花果，我都可以让它们在你们的眼前随时出现并随时消亡。我甚至可以织造你们的幸福。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幸福本来就是一个幻境。

　　宾熙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浑身冰凉。

　　我想驱动我身上的灵力，但一阵眩晕便接踵而至。我看着冥天在他的蓝色护界里一动不动，只要他能过来抚平我肩关的伤口，我就可以恢复我的灵力。可是只要冥天一动，宾熙就会马上动手，他也许会以我们难以置信的速度杀掉冥天。面对着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幻境师，我知道冥天是不能轻举妄动的。他只能静静地站在透明的蓝色护界里，等待着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惨酷的决杀。

　　你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你现在暂时是一个废人。不过等一会你就会成为死人。泓，一切都该收场了。宾熙说完以后，地上的雪花突然向四周吹开，我们都被强大的灵力吹倒，在雪地上滑出去很远。

　　可是这股灵力刹时又停顿下来，接着我们都看见宾熙变了脸色，他的微笑像雾气一样散落得无影无踪。

　　天上有缥缈的音乐响起，从裂开的天缝里渗透进这个苍凉的幻境之中。它像弥漫的云丝，纷纷扬扬地落在我们四溢的凛冽杀气上，顿时变得茫然一片。

　　我的幻境里不应该有音乐，它的安静可以致人死命。宾熙抬起头来看着天，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起商戚给我的梦境，想起他说，泓，我会将最好的音乐铺洒在你们未来的生命路程上。我告诉宾熙说，这是商戚不死的精魂，是繁会琴在另一个世界的奏响。

　　接着我看见冥天微笑了起来，他看着街道的尽头，微笑中甚至有泪光摇曳。

　　在宾熙出现的街道的尽头有一个如同飞花的身影从天上落下，冰蓝色的长发在大雪犹如海面的幻境中，像蓝色的云丝向上飞扬。地面破碎的阳光把甘泪的身影像是蒸腾着，我们看见她手里攥着一粒晶亮灿烂的明珠。

　　我们都听见甘泪说道：我从你结下的七炼界的尽头里来，宾熙，你的幻境结得的确高明，我被抛入了无数的幻境，最后才落入到你的七炼界中。不过你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不该把你的灵珠放置在魅影宫的冰莲池里。当我心力交竭落入池中时发现了它。我知道幻境师制造幻境是需要强大的灵力的，他们的灵力必须依托在灵物之上，这颗灵珠正是你的灵力之源。

　　宾熙的脸色苍白，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困惑，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得正天宫的第一个夜晚吗，也就是我被泓发现的那个晚上，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正天宫的宫主，于是贴近你的窗前去探察，结果我看见你从嘴里吐出这颗灵珠。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是一个幻境师。我们进入到这个洛玢城的幻境时，我就怀疑是你结下的。当我落入冰莲池的水中时，我看见这颗灵珠在水里闪亮，我知道我找到了幻境的灵力之源。我也正是借助你的灵珠才走出了幻境，否则，我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魅影宫里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宾熙站在我们眼前显得虚弱而绝望。他抬头望着灰蓝的天空，那里有一片虚幻的云影飘过，也许在他的心中从来就没有真实的东西存在过，但是眼下的失败却实实在在地弥散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

　　他说，我不相信任何的所谓真实，包括正天宫里的游戏，但我相信死亡的真实，甘泪，你现在可以动手了。只要你摧毁灵珠，我的生命即刻就会消失。

　　甘泪手心里握着那颗灵珠没有动。寒武和寒烟已经从幻境中出来，像是在黑暗的梦靥里挣扎着醒来一样。他们眼里的神采散碎。

　　我走上前去，对宾熙说，我要见你们的王，我知道你能让我们见到他。

　　我不会让任何天倾国以外的人见到我们的王。

　　冥天说，你有选择吗？

　　有，我选择死。

　　这时候我看见冥天笑了，笑得非常诡异，他说，不，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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