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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3)


  这时我们开始听见四周如怨如泣的歌声,那种歌声像萤蓝色的点点死火聚集在一起,缭缭绕绕地将我们包围。它催动着极强的幻境在我眼前展开:烈火腾上天空,千万人横尸旷野,突然烈火又从高天向大地贯下,我躲避不及,被火焰裹满全身……我急忙凝聚灵力,抗拒着强大的幻境。我看见寒烟眼神凄迷,泪光莹莹;而连城则如梦如痴地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然而他们很快就沉静下来。因为伽莫对他们施加了心一态定诀。在经过了元阳宫的搏杀以后,他已经对鬼灵的歌声有了防备。

  伽莫告诉我,不同的人在鬼灵的歌声里会产生不同的幻觉。

  我突然很想知道寒烟的幻觉是什么,因为她那种凄迷的眼神让我的心伤痛不止。

  我们在幽怨的歌声中静定下来后,鬼灵已经逼到了我们面前。他们如同空气里透明的影子,层层叠叠,飘游不定。站在第一个和我们面对面的鬼灵说话了,他说,我是鬼灵乡的王。我要杀死你们。

  我相信他那种如同布匹被撕开的声音足以让寒武和伽莫心魂颤栗,因为这个声音正是来自于呙寺。

  寒武的猜测没错,鬼灵乡里的确有呙寺的安身之所,而且是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是现在的呙寺是一个我们杀不死的鬼灵。他比死前更可怕。

  一个明亮的蓝色光团突然向呙寺击去,连城一上来就是凌厉的波云手。伽莫的星剑也同时飞向呙寺。他们的灵术施放得非常快。几乎在波云光和星剑从呙寺的身体穿过去以后,避天谷里才响起了这两种灵力的尖啸声。

  然而这两种灵力穿过呙寺的身体就像穿过了一颗水滴,对呙寺没有任何伤害。我们看见呙寺空洞的眼睛突然有凌厉的精光闪现。接着伽莫和连城像是被空气给撞击了一下,身子飞跌到远处的石崖下,口里同时喷洒出青色的血雾。

  冥天说,我说过,此世的灵术对鬼灵不起作用,你们还是保存一点体力吧。

  我对呙寺说,你还记得商戚吗?那个被你杀死的神乐师。

  我是鬼灵乡的王,我要杀死你们。

  鬼灵是没有心志的,他不可能记得他生前的事,泓,他甚至根本听不见你说话。甘泪绝望地说。

  这时候鬼灵们如水雾般的影子越来越多,他们在我们周围游荡着,我突然感觉身体被挤压着,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而寒烟、甘泪和连城已经昏厥过去。敖储则右手拄剑,单膝跪地,用自己的力量抵御着鬼灵的迫压。而伽莫和冥天的脸部表情异常痛苦。

  伽莫艰难地说,寒武,用你的晞笛。

  寒武盘腿坐在地上,我看见他脸色苍白,但仍然镇定地从怀里取出晞笛。带着锐气的乐音向四周辐射开,那种由灵力贯穿的蓝色氤氲穿透了每一个鬼灵的影子。他们随即像水被搅动一样摇晃起来,接着慢慢地消失了。我们被挤压的感觉渐渐地松弛下来。这令我们都非常兴奋,我们从来不知道鬼灵在此世可以感知音乐。

  可是我们的兴奋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没有多久鬼灵的影子又重新聚集起来,而且比原来更密集。

  我听见伽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没有繁会琴。这声叹息似乎是对着我一人叹的,因为他的声音其他的人都没有听见。我想起那天月光下挖琴的伽莫,心里感觉异常的冰冷。

  泓,我们的灵力如果这样消耗下去,是不可能支撑多久的,我们必须早做打算。冥天说。在多次击退鬼灵后,寒武的灵力几乎枯竭。我们分别为他的体内输送灵力,但鬼灵仍然源源不断地聚集。

  避天谷中鬼灵的歌声又一次响起。远处,我们看到呙寺向我们飘来。我看着没有星光的天空说,退出避天谷。

  鬼灵让我头一次感受到了绝望,面对杀不死的敌人,我有一种强烈的虚弱感。寒武的体力空亏。连城和伽莫的伤很重,冥天为他们结起护界,在护界里他们显得非常安静。

  避天谷外的星空异常灿烂,偶尔有一颗大星将光明洒开,落下碎冰一样的晶体。我有一种感觉,天宇里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敖储静静地向我走来,他的冷峻总令我心灵坚毅。

  敖储说,泓,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璜神的羊皮卷,因为能打通此世和鬼灵乡的并非没有人,我想这个世界只有璜神能够做到,你应该看看他怎么说。

  我展开羊皮卷,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魔法经语。夜风将羊皮卷吹翻过来,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卷经:天地至精者,繁会、盘天二器。繁会,动天地神鬼者也;盘天,定天地神鬼者也。曲律蛊貘灵则神鬼通;天刃断貘灵则鬼神归……。我苦笑着说,璜神等于什么都没有说,我们到哪里去找貘灵,而且要用你的盘天剑斩下他的头。

  冥天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很小的时候璜神曾经告诉过我,貘灵是守护鬼灵乡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中枢的灵物。那里是一个巨大的风洞,貘灵受蛊惑后,鬼灵才有可能从风洞里流入这个世界。然而,一旦貘灵受到蛊惑而放出鬼灵,它就会死死封住风洞,不让鬼灵再回到鬼灵乡,所以只有杀掉貘灵,才可以让风洞打开,将鬼灵吸入鬼灵乡。而要杀掉貘灵,就必须用盘天剑砍下它的头。可是,没有人知道貘灵在什么地方。

  敖储突然笑了,他说,我知道。你们不用奇怪,也不要问为什么。我马上就出发,去杀掉貘灵。

  貘灵是一个凶狠而又强大的灵物,很难对付。冥天说。

  敖储缓缓地走到前面,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黑色的站披垂下去如同像江河纵流,他喃喃地说,我一定会砍下貘灵的头。

  我对敖储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敖储说,泓,我说过,盘天剑不会死。我是一个修灵武士,我必须以生命来捍卫修灵族的尊严。然后他转身向着东方的晨曦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泓,未来的王,请答应我最后的一个请求,如果我死了,请在我的墓窟里放进一柄剑。

  清晨的霜露从地面升起,我们看着敖储斜插着盘天剑的背影在薄霭中渐渐消失。艰难的时间在我们心中缓缓地流过,我们开始了忧虑的等待。

  天黑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敖储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风洞。风洞里有蓝绿色的幽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疾的风,它被吸进敖储身后的风洞里,把敖储的战披和头发吹着横起来,敖储的冷峻像是被疾风雕刻出来的。我看见敖储微笑着,他的身体几乎成了碎片,青色的晶莹的血被风吹散开,像是风中曼妙的青纱。而敖储的左手提着一个硕大的灵兽的头,右手则紧握着他的盘天剑,剑尖指向地面。他的脚下是一堆血肉的残片,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一堆残肢碎片里闪现着精光的利爪。

  敖储说话的声音像是旷野里绵长的风,那么遥远而又那么清晰:

  泓,我不能如你所愿,回到你的身边了。但我遵守了我的诺言,我砍下了貘灵的头。在我杀掉它之前,我必须得让它先杀了我。它的利爪穿透了我的胸,它确定我死了。可是我没有死,我还有最后的一口气。我等它走近我的时候挺身用盘天剑砍下了它的头。

  我知道你们会难过,因为我经历过朋友的死所带来的伤痛。其实这一天总会到来,我早就看到了这一天。你知道那次我为什么在霄壤镜前那么忧郁吗,因为我在我喷出的血中看见了我死亡时的情形。传说是真的,只要将自己的血涂在霄壤镜上,都可以看见自己死亡的情形。所以我当时非常恐惧,看自己怎样死是需要勇气的,我相信没有谁看见自己死亡而不恐惧。那天我的惶恐是不是很可笑?作为一个修灵武士,胆气是第一要素。我为自己的恐惧而感到耻辱。你告诉我在绝望中悲伤才是一种真正的死亡,我终于明白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绝望才是最可怕的。到今天我才深深地领悟到了这一点。当我用盘天剑砍下貘灵的头的时候,我感觉到生命里有最奇异的光亮爆开。我的死亡变成了我生存中伟大的事业。

  感谢非涉吧,他让我看见了自己死亡的情形,同时也告诉了我貘灵所在的地方。在霄壤镜里我看见貘灵的利爪穿透我的胸膛时,夕阳正从它的身后沉落。我还看见风洞的四周有奇异的山脉,于是我向着西方走,去寻找这个奇异的山脉,只要找到这个奇异的山脉,我就可以找到貘灵。

  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寻找这个山脉,可是没有谁会知道我事实上是虔诚地走向死亡。

  那个地方并不远,我很快就找到了它。

  泓,未来的王,我再不能陪伴你了,你将是一个伟大的帝王。万千的魔法师和幻术师都将臣服在你的脚下……

  我醒来时,模糊地看见我的泪水滴落在身边的花瓣上。我拾起一片花瓣,它在我手心里像是敖储的精魂闪烁。我知道这是敖储托给我的梦境。他在遇见霄壤镜后就在准备着赴死。我想起他在月光下忧郁而坚毅的歌声,仿佛又看见他宽大的盘天剑直指天宇,黑色的战披被风吹起,反面的红色衬底在风中像是燃烧的战火。

  我又想起璜神的那句话:面对胜利和死亡,你们作好了准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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