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108)_张继滨_应天故事汇

失望而归（1）

　　东京的夜晚万籁俱寂。

　　一个未婚妈妈的手记

　　飞机提前十几分钟到达成田机场，李珉顺利出关，按照宏宇给他画的路线图直奔晓茵家。他在公寓门口找到了秘藏的钥匙。

　　儿子告诉爸爸因为他小时候有一次忘了带钥匙被困在门外差点儿尿裤子，后来妈妈想了这个办法，配一把钥匙藏在门口的一个花盆里作为他再忘带钥匙的备用。因为妈妈今天六点半才能到家，而爸爸不到五点就会到，所以儿子让妈妈再藏一次钥匙。

　　李珉开门进屋。二居室虽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很舒适、很温馨。进门左侧是晓茵的卧室，他张望了一眼；稍大一点儿在客厅旁边的卧室是榻榻米和式房间，床放在榻榻米上，宏宇给他介绍过这是他的房间。他把东西放到客厅，先进儿子的房间。他看见床头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晓茵和宏宇的合照，另一张是他和宏宇。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照片镶在了宏宇照片的旁边。他记得上次晓茵拿了他几张照片，她竟妙手做了这张父子合影。他纳闷晓茵既能做这张父子合照，为何不做张全家福呢？他又到晓茵的房间看，床头柜上只摆了一张宏宇的照片。他又到客厅去找，只有几张宏宇的照片和一张小白狗的照片摆在钢琴上。他心头稍有一丝失望闪过，但马上又被即将要见到晓茵的喜悦代替。

　　他想起上次见到晓茵的一幕幕，她悲悲戚戚的哭声仍在他的耳畔回响。这么好的女人，连鬼神都应该呵护她，自己却给她带来这么多痛苦。秋月春花，逝去的青春年华是不会再回转的，自己能弥补的，除了在有生之年爱她以外，还有什么呢？如果一切如愿，他将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他照着镜子，看自己鬓发斑白、皱纹层层，感叹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先洗了个澡。洗完澡觉得清爽舒服，今天竟半点疲劳的感觉都没有。他打开冰箱，里面放满了吃的东西。其中有一盘去皮切块儿的水果，他拿出来吃着。儿子特别交待了这一点，“每天妈妈都准备五种以上的水果让我放学回来吃。你去了也得先消灭掉妈妈的水果盘。”吃了几口，他便放下不吃了。父子俩连不喜欢吃水果都酷似，想着儿子像他的地方，微笑挂在了他的嘴角上。

　　他见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杂志，便翻着看。在一本杂志下面，有一个相片袋，他把照片掏出来。照片上除了晓茵外还有两男一女，他马上认出其中一男一女是刘浩的父母，他在刘浩的房间见过刘浩父母的照片。另外一个男子令李珉紧张起来。

　　这些照片有四个人的合影，三个人的合影，两个人的合影和几张单照。其中好几张是晓茵和一个胖男人的合影，而且有两张这胖家伙的手搭在晓茵的肩膀上，他的头也可恶地歪向晓茵这边来。一张是两人站在花丛中；另一张男人穿着和式睡衣，晓茵穿着浅黄花睡衣，坐在榻榻米上。两人前面的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喝的东西，一看便知是在旅馆里。张张照片晓茵都露着李珉久仰了的甜甜的笑容。仔细看照相日期，是两周前。他再仔细端详这个胖男人，除了胖外，人的长相还不错，看样子跟晓茵年龄差不多。

　　他脑子飞快地将晓轩和宏宇告诉他的情况串起来想了一遍，断定晓茵即使与这个男人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是从上海回来以后。难怪最近的几次电话她的态度那么暧昧！按理说误会消除，她应该有所表示。自己被与儿子相认冲昏了头而忽略了她的反应。他又想起副市长夫人的话，莫非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已变，否则她二十年亦未嫁人，何以现在，从上海回来便与人交往起来？

　　他把晓茵与那男人的照片平摆在茶几上看着，他觉得那胖家伙笑得面目可憎。

　　刚才的喜悦已大减。他感到了一种危机的存在。他安慰着自己：他们也许只是一般朋友，尽管他已料到他们十有八九不是一般朋友。

　　钥匙开门的声音。

　　李珉站起来向门口望去。晓茵进来，冲他微微一笑，“顺利吗？”他一时语塞，点了点头。他在飞机上幻想的晓茵见到他像二十年前他去找她时那样扑到他的怀中，他也像二十年前那样把她抱起来搂着亲吻的情景都没有发生。

　　晓茵换上拖鞋，慢慢走过来。她看了李珉两眼，刚才的一点点微笑已经消失。她平静、淡淡地问他饿不饿，他说还不饿。于是，晓茵就坐下来问他美国之行的情况。他发现晓茵还是像上次见面时那样：不卑不亢、冷静矜持，仍然令他望而却步。他的心有些凉，勉强镇定讲着他在美国几天的情况。讲了一半，晓茵开始手脚麻利地做晚饭。

　　饭菜大部分是她早准备好的，又炒了一个青菜，别的加热一下，一会儿工夫全摆到桌上。晓茵问他喝不喝酒，他没做声，晓茵便给他倒了一杯红葡萄酒，自己倒了半杯。

　　他等着晓茵跟他碰杯，可是晓茵好像忘了那两个酒杯，给他夹了点菜轻声说：“快吃吧，饿了吧？”李珉心里别扭，也不去碰那个酒杯。

　　他们边吃边继续谈着。

　　李珉掩饰着心中的烦躁和不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晓茵。她无喜无怒，表情平静地问着宏宇与刘浩的事。李珉注意到她看了几次挂在墙上的钟，轻声问了句：“晚上有事吗？”晓茵回答说没有。

　　李珉时而盯着她看，她仿佛有意躲着他的目光，碰到一起便马上移向别处。

　　两人似乎都没什么食欲，鸟啄食一般慢慢地吃了几口。其实，李珉在飞机上没吃多少东西，早饿了。他以为见到晓茵后会舒舒服服地吃一顿她亲手为他做的可口饭菜，高高兴兴地喝点酒庆祝两人的重逢，他留着肚子呢。现在，望着满桌诱人的菜肴，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饿了，他的肚子已被一股莫名的怨气给填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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