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98)_张继滨_应天故事汇

告别往事（6）

　　“你吃惯了味道浓的中餐，日本人讲究吃原汁原味，不靠调味料糊弄人。”晓茵喝了一口汤，“嗯，很清淡，有一种纯粹的大自然味道。”

　　彭炜也喝了一口汤，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他无声地吃了几口鸡蛋羹，看着晓茵说道：“我还是喜欢中餐和西餐的吃法，菜一道一道上来，让人总有一种期待，这菜全摆这儿了，看了两眼开吃，再也没有惊喜。”

　　吃饱喝足，他们回房又聊了半天才男女分室而寝。

　　雪梅笑晓茵老保守，开玩笑说：“彭炜一定很失望，会不会失眠啊？”晓茵笑着说：“I’mnotready.（我还没准备好。）”

　　与彭炜邂逅确实帮助晓茵度过了她情绪最低落的日子。她感谢彭炜对她的关爱和给予她的快乐，也想尝试与他进一步交往。但她是个成熟女人，不会冲动地在自己还没有搞清楚她与彭炜之间到底是男女之爱还是友情之爱就作出大跃进的行动，就如同还没有亲吻便上床，程序不对。而实际上她与彭炜连手也还没有拉过。他们的关系两人都有点心照不宣，但是这层窗户纸尚未捅破，谁也没明说过他们在以超出朋友的关系相处。两人虽说都受过西方文化的熏陶，特别是彭炜，置身于西方世界二十多年，但他们毕竟是中国人，还保持着中国人的含蓄，把爱情看得很神圣。他们不会轻易地说出“我爱你”之类的话。彭炜曾几次想表达什么，可是晓茵尚未发出什么明显的信号，他便没敢轻举妄动。人们往往在自己格外尊敬重视的人面前更加谨慎小心自己的言行，唯恐一言铸成千古恨，悔之晚矣。

　　第二天早饭时，彭炜仍情绪高涨地评说着日本的早餐。

　　“一条烤鱼、一盒纳豆、一个生鸡蛋、两片紫菜、一碗酱汤、一块水果、两块咸萝卜和若干米饭，这日本人不长寿才怪呢。”他见晓茵不吃生鸡蛋，便说：“我到厨房给你煎一下吧。”拿起鸡蛋站起来就要去。晓茵赶快叫他坐下，表示吃不了那么多，鱼和纳豆足够了。

　　雪梅很欣赏彭炜不计前嫌的男子汉风度，她本来还担心晓茵没跟他住一个房间他今天会不高兴呢。

　　吃过早饭，他们起程去热海。彭炜听说那儿有一个有名的梅园。他对日本园林很有兴趣，说想得到一些启示，回国后好好修一下他的“袖珍园林”。上车之前，雪梅悄悄问丈夫昨晚彭炜说什么了没有，刘志勋告诉她，他们只是谈了谈伊拉克战争的情况就睡了。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交往似乎多倾向于君子之交，不像女人谈话多涉及私人问题。昨晚那种情况彭炜跟刘志勋竟没说什么。雪梅跟晓茵可是一直在说彭炜，说到下半夜才睡觉。晓茵说她还没有整理好她的思绪，她还不能忘掉李珉，这样对彭炜不公平。另外她还得跟儿子谈谈才能最后决定，儿子如果不同意她结婚，她是不会不顾儿子意见的。还有，她要先安排儿子跟他爸爸相认，处理好这些事后她才能安排自己的事。总之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到了热海，他们直奔热海梅园。热海梅园是日本两大梅园之一，有百年以上的历史。明治初年，日本有很多结核患者，当时任内务省卫生局的局长说过一句话：温泉与大自然乃改善日本人健康状况之首要条件。于是，横滨的一位富商捐款在这温泉胜地修建了这座梅园。

　　从梅园往北走一会儿还有一个大公园，叫姬之择公园。他们这一天几乎都在这两个公园度过。

　　上空烟云弥漫，地上鲜花似锦，他们走走坐坐，随行随赏，目不胜接。午饭在公园里野餐。他们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和当地的名产“弁当”，又在公园附近的路边摊买了几个たいやき（鱼状红小豆烧饼）。

　　晚上回到东京，为了感谢大家陪他去温泉，彭炜请他们在一家法国餐馆吃了晚饭。饭后先送彭炜回他的住处，然后三人回家。

　　雪梅夸彭炜是个“happyman”，刘志勋也说他人不错。晓茵的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她知道彭炜人好，只是，在她心里，李珉的影子仍然挥之不去。

　　下一周，晓茵和彭炜一如既往地见面、打电话、互通邮件。到了周五，彭炜早早儿下班，在晓茵家门口等她。他们一起做晚饭，吃饭的时候，晓茵觉得彭炜今天有点反常，他的脸上露出几分严肃，猜他有话要说。果然不出她所料，彭炜向她摊牌了。

　　彭炜说他的项目做得很顺利，快的话，再有两三个星期就结束了。他知道晓茵明年春天要回洛杉矶，表示他可以争取去他公司的洛杉矶分公司工作。如果公司不派他，他丢掉现在的工作也在所不惜。最后他用英语说：“Iwanttospendtherestofmylifewithyou.(我想与你共度余生。)”

　　彭炜的诚意使晓茵很感动，她慢慢对彭炜说：“我需要些时间考虑一下。”彭炜勉强一笑说：“好吧，不过不要等我胡子白了才回答我。”晓茵不好意思地说：“不会的，你离开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彭炜收敛起严肃，又恢复了他那生动滑稽的面孔，对晓茵讲着这一天他碰到、发现的稀奇古怪事。他妙语连珠，普普通通一件事从他嘴里出来也令人感到有趣好笑。晓茵觉得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快乐。自己的生活太孤单太平静，若有这么个快乐的人陪伴，后半生或许会过得容易些。

　　彭炜让晓茵明天陪他去逛原宿，晓茵说那是年轻人去的地方。他却不服老地说：“我们老吗？我们不是还很年轻吗？”晓茵笑着点头道：“好吧，我就陪你这年轻人去凑凑热闹，再请两位老人作陪。”

　　彭炜走后，她给李珉打电话，李珉不在家；打他手机，手机关了电源。她想他一定在那个女人那里，怕有人找，所以手机也不开。她生气地把电话放回原处，不想再打了。从上海回来三个多星期，他竟一次电话都没打来，还想他干什么？哪天跟儿子谈一谈征得儿子的同意就行了，自己结婚不结婚也没有必要向他报告。晓茵赌气地这么想着上床睡觉。

　　她的床头柜上摆着李珉的照片，她拿起来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头柜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很漂亮的小盒子，小盒子里放着李珉写给她的那封短信和玉手镯。

　　她把信打开看着，这是李珉写给她的惟一的一封信，她不知看过多少遍，信纸上已是泪痕斑斑。看着信，她的眼泪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盒内，又把照片也放了进去，似乎很不情愿地慢慢盖上了盖儿。这一动作仿佛在向照片中的人告别，向过去的二十年诀别！她把小盒子放回原处，长吁了一口气，犹如画了一个长长的休止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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