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80)_张继滨_应天故事汇

南柯一梦（2）

　　两人默默吃着，偶尔对视。李珉往晓茵盘子里夹些菜。

　　晓茵先开口道谢：“谢谢你来接我。”见李珉不语，又充满歉意地说：“你是大忙人，不会误了你的正事吧？”李珉仍无任何反应，只是晓茵说话时抬眼瞟她一下。

　　晓茵闭上了嘴。

　　晓茵喝完一碗汤放下碗，李珉把碗拿过去又盛了半碗汤放到她面前，“别光喝汤，吃点菜。”说着，又给她往小盘中盛了一些青菜和两勺虾仁。他点的几个菜都是晓茵爱吃的，晓茵早已注意到。吃了一会儿，两人都停下筷子。李珉让小姐收了盘子。他们继续喝茶。

　　“这么多年你怎么不跟我联系？我很惦记你。”李珉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拿茶杯的手有些颤抖。见他这样，晓茵心头一热，鼻子发酸。她不愿意说出父母没交给自己那包东西，尽可能平静地说：“我怕给你添麻烦。”因为这确实是她一直担心的事。即使没有那个小包，没有他的地址，真想找他的话，并非难事。反过来，李珉若诚心找她，也是找得到的。他妻子去世三年，他都没找自己。本来她也可以反问他：“你为什么走后两年才给我写信，让我等得多苦！”但是她没有问，她不想再纠缠过去，只想快些搞清眼前的事。这关系到儿子是否会有个爸爸，也许还关系到自己后半生的幸福。过去几周的气恼是李珉没有给她打电话。她以为他已经不在意她，可是见了面，她发现李珉很激动，很动感情。直觉告诉她，李珉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李珉，不浮躁，不油嘴滑舌。而他的深沉、他的风度仍然让她动心。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心里越难过他越缄默。如果他已不在意自己，一定会谈笑风生，像老朋友久别重逢那样。晓茵直接问道：“你怎么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李珉面露歉意答道：“噢，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装在上衣口袋里，别人给我洗衣服时没拿出来，给洗碎了。”

　　原来如此！晓茵真是哭笑不得，她心中的怒气顿时消得差不多了。这种事是会有的，特别是一个粗心的男人。她脑中马上又闪过“别人给他洗衣服？这个别人是谁呢？莫非他又结婚了？”

　　晓茵听李珉问她：“你丈夫好吗？他做什么工作？怎么不一块儿来呢？”晓茵没有回答他的问话，鼓着勇气反问他：“还是先说说你吧。你的新夫人……她好吗？”

　　李珉想也没想便说：“这么大岁数了，哪有什么新夫人？”突然间，他显得烦躁起来，用手抓了抓他那剪得很短的头发，看了一眼手表干脆地说：“十一点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站起来去付账，小姐让他坐着等着，他好像没听见似的，跟着小姐过去。

　　晓茵见他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想怎样就马上行动，从不问晓茵的意见。无论去吃饭还是去喝咖啡，想进哪个店拉着晓茵就进，看了几眼菜单三下两下便要了吃的喝的，想走时拉着她就走。这一点宏宇颇有父风，从不啰嗦。

　　他们上了电梯。李珉看着晓茵说：“你没太变。”又摸了她头发一下，“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晓茵想起跟他认识时她是留的长头发，生宏宇时剪了短发，以后就再也没留过长发。

　　出了电梯，先到晓茵的房间。李珉接过钥匙卡，替她打开门。

　　“可以进去坐会儿吗？”李珉客气地问。晓茵请他进去。

　　两人正襟危坐。

　　“明天想去哪儿？”

　　晓茵沉吟片刻，稍带笑容问道：“可不可以带我到你的地盘去看看？”说时她注视着李珉的表情。李珉听她这么一问，盯着晓茵愣了一下。晓茵马上又问：“是不是不方便啊？”李珉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啊，不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欢迎你去。”

　　他心中思索着，晓茵到底回来干什么？是专程回来看自己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如果是专程回来看他，见到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反而令他觉得她有些冷淡。她不卑不亢、客客气气，每一句话都非常有分寸。问她家里的事又守口如瓶。这使李珉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她好像故意跟他保持距离。她的客气令他感到她有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令他摸不透她的心思。他们之间犹如笼罩着一层雾，他眼前的晓茵似明似暗，让他感觉不甚清晰，他们之间没有了二十年前的那种心心相印。

　　凭直觉，李珉察觉到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他从她的眼中感到几分凄凉。是不是她跟她丈夫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来找他？他很希望是这样。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卑鄙。这么多年自己不是一直祝愿她幸福吗？不过，如果她真跟她丈夫有什么问题……想到这儿他心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前的晓茵虽然已经四十七岁，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还是这么漂亮，似乎更有韵味。几次李珉想过去搂住她，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来是多么想念她，挂念她，可是晓茵的淑雅稳重、冷静矜持使李珉望而却步。毕竟他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有些童心的大男孩儿李珉了，理智告诉他不可冲动鲁莽。尽管他仍然深深地爱着她，可她现在是别人的妻子。二十年前的障碍是自己有妻子，现在则是她有丈夫。自己曾有负于她，再不能犯以前的错误，雷池是不可逾越的。他控制着激动，把到嘴边的许多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轻声对晓茵说：“早点儿睡吧，明天早上能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说着他走到门口，回头见晓茵站起来没动，便说了句“晚安”，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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