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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结友谊(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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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又给晓茵讲日本人的鞠躬姿势。据她观察,日本女人比男人鞠躬规范,而年长的妇人比年轻女人弯腰弯得更深,时间更长。做营业或服务行业的男性鞠躬鞠得也很深。区别是女性将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规规矩矩地摆在两膝上方;而男人则将两手垂在两侧或放在屁股上。从鞠躬的姿势可以看出人的教养礼貌。日本人见一次面鞠多少次躬很难说。有一次雪梅在咖啡馆午休无聊,便数着旁边两个妇女自见面后鞠躬的次数。半个多小时,两人鞠了二十多次躬。因雪梅到点要回去上课先走了,不知她们还会继续鞠多少次躬。有趣的是一方鞠躬,另一方会机械地跟着低头,这是任何人到了日本都不必刻意学的事。有的人甚至打电话时也不自觉地鞠躬,仿佛对方的声音也能让他尊敬得五体投地似的。如果去日本人家做客,在榻榻米和式房间还行一种跪拜礼。她跪在床上学给晓茵看。 雪梅又讲了她八一年刚到日本时发生的一件事。她的丈夫是日本母亲中国父亲的混血儿。他们全家是跟他母亲从大连到日本定居的。七二年中日建交后,很多战后留在中国的日本妇人和日本孤儿陆续认亲回日本。认祖归宗自然带着配偶、孩子及孩子的孩子。日本政府便将这些“归国者”安排住在本来是照顾穷人的宿舍里。还有一些被集中安排住在离市中心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日本政府除了为这些归国者提供便宜的住处外,还提供免费学习日语,发给一定的生活费。这种待遇原则上是保证两年。归国者集中住的地方由政府派公务员做生活指导,他们帮助和督促归国者尽可能早日进入日本社会,不再成为政府的负担。雪梅和她丈夫刚到日本时便被安排住在东京的一个“寮”里(日语把宿舍称做“寮”),免费去学日语。他们住的“寮”有四位男性生活指导,动辄把这些归国者集中在会议室训话。他们说的话大部分人听不懂,也没个正经翻译,归国者中有会日语的就临时做做翻译。这些人来自中国不同的地方,背景也各不相同。有一点相同的是很多人随地扔垃圾,大声在走廊和院子里讲话。集中受训时常常讲到这个问题,另外就是要大家快点儿学好日语早自立。 窝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雪梅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恨不得马上找到工作离开这里。 四个生活指导有三个人比较和气,只有一位四十来岁叫山本的人总是绷着个脸。训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咆哮。很多人不喜欢他,见到他常常绕着走。如果被他发现,他会毫不客气地把你叫回来给他鞠个躬才肯放行。 有一天,雪梅从外面回来,正要上二楼回她那六叠榻榻米陋室,忽听有人叫“KoSan”(江小姐),回头一看是那个山本五十六。他的名字并不叫“五十六”,不过大家都背后这样叫他,因为中国人知道有个战犯叫“山本五十六”。雪梅停住脚步想听他说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让雪梅下来给他鞠躬。雪梅被他叫住已经感到不悦,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火冒三丈。她想起了在哪本小说上看到过日本侵华占领北京时,在各城门口站岗的鬼子兵强迫来来往往的中国市民给他们鞠躬。她张口就骂了一句:“VerdammteScheisse”(他妈的),接着便用德语大声冲他嚷起来。 这个山本一句话也没听懂,但被雪梅的气势所震慑。雪梅嚷了半天见他愣愣的完全没听懂,便说:“Youwaithere!”她咚咚跑上二楼,敲开一位会日语人的家门,请他下楼来当翻译。 她让翻译问山本是在哪里看见她的。山本说是雪梅上楼时他从事务所出来看见她的。雪梅一指事务所挡着窗帘的窗子,很清楚,雪梅进来时谁也没看见谁,她径直上楼回家亦不算失礼,为什么在雪梅身后叫住她让她给他鞠躬呢?山本强词夺理地说他是为了帮助雪梅更快地适应日本社会。雪梅见他狡辩,火又蹿了上来,骂道:“这该死的小日本,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他不可。”她让翻译问他日本是自由社会还是军国主义社会。山本忙答当然是自由社会。雪梅又问自由社会的宗旨是什么。山本支吾半天不知如何回答。雪梅说,既然日本的法律都是美国人给制定的,可否把美国的“自由”概念作为一个准则。山本表示同意。雪梅便把美国宪法中关于人权的一段话背了一遍。翻译没有全译,但是清楚地让山本明白了:不得侵犯他人的自由。山本莫名其妙地点头说他明白。雪梅接着又说:“我学习不学习日本的风俗习惯是我的自由,我给不给你鞠躬也是我的自由。我不愿意向某人鞠躬而被迫向某人鞠躬就是侵犯我的自由权,也是对我的极大侮辱。”那个翻译很解气地生怕落下一个字似的把雪梅的话翻译了出来。 山本听后目瞪口呆,一时怔怔地不知说什么好。雪梅仍怒目而视,没有半点退让之意,一时剑拔弩张。僵了足足有两分钟,最后山本干咳了两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自那以后,雪梅对给人鞠躬非常耿耿于怀一阵子。 为了这件事,她跟丈夫吵翻了天。她丈夫责备她胆大包天,竟敢得罪日本政府的公务员。雪梅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小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烧杀抢掠,现在和平年代还想在精神上侮辱中国人吗?……” 不久他们便离了婚。雪梅不能忍受他的地方不仅仅是那次吵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是那种言语乖巧,性情浮躁的男人,仗着自己一副长相讨女人喜欢,常半真半假与女人打情骂俏,雪梅对此早有反感。另外,他们全家在一起常常声讨共产党的罪恶,骂着骂着便把中国人都捎上骂。雪梅是纯中国人,觉得自己也在被骂的行列之中,便单枪匹马与他们舌战,早成了这个家庭的眼中钉。 从结婚到离开中国,她丈夫在她面前一直唯唯诺诺,只是到了日本才在“这是男人的社会,怎么可以怕老婆”观念的鼓动下,试着跟雪梅吵了几架。但雪梅刚阳气过足,他意识到自己在雪梅面前永远扭转不了乾坤,雪梅提出离婚,他也就痛快地签字了,换个老婆也许可以重振朝纲,作个大丈夫。没有孩子,没有财产,一张薄纸简单地切断了二人不到两年的夫妻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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