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35)_张继滨_应天故事汇

往事历历（13）

　　晓茵让他讲讲他妻子。他告诉晓茵，他跟妻子同一年分到物理教研室。那时的学生是工农兵学员，程度参差不齐，好的一部分学生做差的一部分学生的老师也绰绰有余。因为他跟学生们的年龄差不了多少，有时跟学生一起打球、聊天，关系很好。他独身无事，也常跟好的一部分同学给差的学生辅导。系里领导见他跟学生打成一片，又热心帮助学生学习，便讨论培养他入党。他妻子是党员，承担了这项任务。他给学生辅导纯属于闲着无聊和跟学生们的友谊，他经不起党组织严峻的考验。他桀骜不驯的我行我素的自由思想及他常对妻子发表的异端邪说让妻子主动放弃了对他的培养。后来妻子向他表示愿意跟他做一对在生活上互相帮助的夫妻。他妻子是军队干部子女，很革命，也很单纯。谈恋爱时，她绝对不许他拉她那双革命的手，怕被人看见说他们有小资产阶级倾向。他去她宿舍找她时，如果她一个人在屋里，一定把门大敞四开，免得被人误会他们有偷鸡摸狗的行为。

　　婚后他们一直没有小孩儿，他妻子提出两人去医院检查一下看问题出在哪一方，他没同意。他对妻子说无论问题出在哪一方都会使另一方内疚或有负担。其实他早背着妻子找他的医生朋友检查过，他这方正常，他不想让妻子有负担才这样巧妙搪塞。他妻子比他大三岁。他们都无兄弟姐妹，两人既是夫妻，又如姐弟、挚友。他妻子父母是南方人，“文革”后再也没有出山工作，在故乡颐养天年。

　　讲到此，他觉得对不起妻子，心灵深处有一种犯罪感一闪而过。他对晓茵的喜爱如此之真、如此之深，明知这是触犯天条，却有一种宁可受罚也要偷吃禁果的情不自禁。

　　有时候，爱情真是无法自控，爱的力量往往会使人失去理智，使人有勇气冲破一切束缚。

　　李珉听晓茵问他父母，便告诉晓茵他年幼丧父，跟母亲相依为命长大。他母亲是高中语文老师，“文革”中被学生迫害身残，终没能熬过那场灾难。晓茵见他那对深不可测的双眼沉浸在对母亲对往事的冥想之中，很替他难过，主动搂着他。

　　第二天，他们回到洛杉矶，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晓茵第一次尝到恋爱带来的苦涩。二十七岁的姑娘，还带着一点儿童心，哪里想到这种相思之苦仅仅是她苦恋的开始。

　　晓茵对李珉的感情如决了堤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李珉从墨西哥回来后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使他非常不安。自己不久就要回国，晓茵如此单纯执著，怎能承受得了这分离之苦呢？李珉深爱晓茵，这一点毋庸置疑。晓茵使他冲动、使他有激情、使他快乐又使他心痛。每次见面见晓茵欢快幸福的样子，他自己好像也回到了青春时代；分别时见晓茵一副难舍难离的痛苦表情他也心痛地不忍离开。

　　他也爱妻子，与妻子从不吵架，他们之间友情更多于爱情。与妻子的恋爱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他被动地跟着妻子走。妻子在很适当的时候向他表示她爱他，既保守又自然，很容易让他接受。于是，他们由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变成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夫妻。他们的生活平平静静、平平淡淡。有一次，他问妻子：“都说爱情是两颗心碰撞的火花，我好像还没跟你碰撞过嘛，你感觉到什么没有？”妻子没有告诉他她感觉到了什么，只对喜欢开玩笑的丈夫说：“那我们以后就注意感觉一下吧。”

　　他跟晓茵接触的时间虽然短暂，却令他刻骨铭心，他感到了心灵的碰撞，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姑娘。

　　他们每天都见面，常去附近的公园踏月散步。有时开车去什么地方逗留两三天。两人如胶似漆，浓情蜜意，难舍难分。晓茵缠着他唱歌，他就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唱给她听。他对晓茵温柔体贴，爱如珍宝，又缠绵蕴藉。晓茵被他的风度、渊博的知识、自然又幽默的性格深深地吸引，完全陶醉在初恋的幸福之中。

　　李珉归国日期临近，两人常常沉默，都抑制着不把难过的心情表露给对方。有一次，他们在SanDiego的海边散步，走湿了鞋，晓茵便脱下鞋赤足走。回旅馆时，李珉背着她。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想到什么，李珉慢慢说道：“我要是有这么大个女儿就好了。晓茵也慢腾腾地说：“我真是你女儿就好了。”她心里想着：那样的话我就有理由不离开你了。

　　李珉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去了旧金山，住在离海边和中华街都不太远的一个小旅馆。第二天他们在中华街吃完晚饭出来，晓茵看见饭馆旁边的珠宝店橱窗里摆着的一只玉手镯很漂亮，请老板拿出来让她看看。价钱很贵，她看了两眼便交还给老板。李珉拉着她往海边走。走了一会儿，李珉郑重地对她说：“我走后你不要蹉跎岁月，早日找到一位你喜欢的人，我会送你一只玉手镯作为嫁妆。”他告诉晓茵他母亲曾交给他一只玉手镯让他送给他的爱人。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文革”时母亲东藏西藏才保住。他知道这个手镯对母亲有特别的意义，母亲去世后便小心珍藏着。跟妻子结婚时“文革”尚未结束，没人戴首饰，他怕手镯被妻子革了命，没拿出来给妻子。

　　借这个话题，他开始劝晓茵：“我走后你不要难过，尽快忘掉我。我有妻子，我不能离开她，而且，我比你大许多，也不配你。你有很好的前程，读完博士很可能留下来。你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一定会找到一位比我强的如意郎君，我会在远方为你祝福的。”他本来是想劝晓茵，可是一想到从此与晓茵天各一方，恐怕连见面的机会都难得，不禁一阵难过，眼睛湿润起来。晓茵知道李珉不放心她，表面上勉强撑着，装作没事。此时见李珉如此这般，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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