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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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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绝户看后直叹气。阮大可说:"未免过于消沉了。人生其实很漫长,眼下还不该是残局啊。"就问:"难道没写点豪放些的?"李雪庸领会老友的心意,忙说:"有,有。"便找出最近重写云峰极顶的一首教两个人看,仍是将那最高峰比作老鹫,读着,果然豪放:"身栖岩上峰峦暗,翼展风中草木摧。抖擞秋毫初雪凛,回旋倦眼老猿哀。忽如闪电排云去,却似惊雷动地来。寒暑轮回增寂寞,湖山空阔久徘徊。"阮大可说:"怎么想起写这样豪放的诗来?"李雪庸沉吟半晌说:"唉,不管怎样,我终归是个理想主义者。"说着,又将前些日与秃头校长在小酒馆里饮酒骂街的一幕讲给两人听,并说这一段时间自己对世风很是不满,尤其看不惯某些官场习气。王绝户笑道:"莫非又在诗里骂人了?"李雪庸又去翻检,果然翻出一页骂人的来,王绝户接过来,见题着《官场图》,便说:"倒要看你怎个骂法儿。"就读下去:"惯于双眼睁还闭,三窟营来两窟虚。亦闭亦睁真奥妙,此三彼两料宽余。红头文件昏昏解,蓝色香烟款款嘘。左术权谋惟运用,屯金惜艳斗轻车。"阮大可也凑过来看,看后都说骂得有理。李雪庸说:"我常常想起杜工部来,你听他那诗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还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满肚子的忧国忧民呐。"阮大可忽然噗嗤一笑:"咱这是唱的哪一出?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我辈草民发发牢骚又能改变什么?还是莫谈国事的好。"王绝户和李雪庸也连连说"莫谈国事",就张罗着喝酒。李雪庸把碗碟壶盏安排下,笑道:"今天喝哪样?"阮大可说:"还是伊人吧。"李雪庸说:"那就伊人。"王绝户说:"你不是爱喝千杯不醉吗?"李雪庸说:"千杯不醉欠柔和,还是伊人好。--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呵。"三个人哈哈大笑,就喝伊人酒。 轮流把盏地浅酌,海阔天空地漫谈。因不想再谈国事,就说闲话。李雪庸说他新做的一篇歪批文章,叫《闲读郑逸梅》,便教那两人看看有趣没趣。阮大可问:"什么郑逸梅?"李雪庸说:"是个大杂家,很有趣的一个人,他的《幽梦新影》值得一读,其中放谈世态人情妙句甚多,我读时禁不住续了些拙句,又做了些歪批。"王绝户颇感兴趣:"续拙句,做歪批?那必定有趣。"李雪庸自嘲地一笑:"我是在斗胆歪批啊,至于续句嘛,也是一时情不能已,正所谓大师有兴耽佳句,小子无才敢续貂。"那两人就催他快拿来看。李雪庸找出来纸稿,冲阮大可说:"咱两个人,喝一口伊人酒,念一条歪批郑逸梅,如何?"王绝户在一边拍手叫好,自己斟满了酒,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等着听乐儿。 阮大可念:"郑曰:喜读书者不得书读,喜饮酒者不得酒饮,喜游山水者不得山水游,最为恨事。" 李雪庸就接:"续曰:喜权柄者不得权柄在握,喜巨款者不得巨款入账,喜佳丽者不得佳丽盈怀,恨中之恨也。--批曰:郑文所涉乃古风,某所谈者却是时俗,二者意境悬殊,胸襟志趣自有天壤之别。" 阮大可念:"郑曰:坐花茵,枕琴囊,漱清泉,啖松实,仙乎仙乎!" 李雪庸就接:"续曰:坐奔驰,枕香臂,漱茅台,啖海鲜,上仙也乎?--批曰:世易时移,白云苍狗,今之上仙足令古之仙者自惭形秽。" 阮大可念:"郑曰:壮士跨马,逸士骑驴。" 李雪庸就接:"续曰:大士骑人。--批曰:吾愚昧,不知骑人脖颈者算哪路士,姑以大士名之。" 阮大可念:"郑曰:野客狎鸥,逸士放鹤。" 李雪庸就接:"续曰:高官豪赌,阔佬烧钱。--批曰:阔佬烧的许是自己的钞票,高官赌的却百分之百是库银。" 阮大可念:"郑曰:愁无可遣,遣之于诗,遣之于酒;恨无可语,语之于月,语之于蛩。" 李雪庸就接:"续曰:情无可发,发之于小姐,发之于二奶。--批曰:郑句乃雅声,吾语实村言,自不可相提并论,然亦有不吐不快者。当今世风日下,此等事虽属臭名昭著,惜乎泛滥南北,已演为寻常故事,正所谓久入鲍鱼之肆,何臭之有?" ………… 念一条,三人笑一回,再去闲闲地呷上一口伊人酒,竟将那篇歪批文章做了下酒物。念完,三人都已醉了。王绝户年纪毕竟大些,醉得如一尊红睡佛,歪在那里沉沉地响起声。 带着醉意,李雪庸将阮大可拉到一边的沙发上,说出埋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件事来。他说,他对沈秋草确有着异乎寻常的深爱,并曾做出过非常举动,又为她写过许多痴情的诗。阮大可问是什么非常举动,又是怎样痴情的诗。李雪庸趔趄着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页诗稿,过来教阮大可看。阮大可醉眼矇眬地去看他的情诗,见也是一首七律,题目却怪,叫作《咏剑》,题下缀着四个小字:"聊寄衷情。"再看下去,诗前有序:"余有短剑一柄,锋刃如霜,虽风雪云雾不能蚀,真良器也。子夜于灯下为之拂尘,心有所动,因以咏之。"诗曰:"重重霜气匣中横,壁上孤悬久欲鸣。春水疏林思弄影,秋风皓月肯销声?沉潜岂必违灵性,静默浑如抱不平。梦里山河行看尽,寒光一夜到天明。"阮大可笑道:"这算什么情诗?不挨边嘛。"李雪庸说:"我是寄情于剑啊。"阮大可又看一回,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好一个痴情汉,为了那份相思,居然一夜不眠。"又问他做了什么非常的举动。李雪庸摇摇头说:"我讲给你听,你可别笑话老弟。"就告诉阮大可,一次学校组织到云峰山春游,结束时却不见了沈秋草,他不动声色地教别人带队返校,独自一人满山遍野去找沈秋草……天已黑透了,他仍在到处转,脚步踉跄着,不敢大声喊,只低声呼喊:"沈秋草!--沈秋草!"人有些疯狂,还有些痴呆。后来他坐在月明湖岸边一块巨石上休息,冷静下来后他恍然想到,沈秋草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回了家呢?他匆匆地赶到沈秋草家一看,人果然在家。沈秋草对他那么晚去她家颇感惊讶,问有什么事,他一时支支吾吾竟答不上来,只好尴尬地退出院子。过后,他始终未将自己满世界疯狂寻找沈秋草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秋草。他是打算将此事永远埋在心里,因为这件事是不需要别人知道的,这纯粹是他自己的事,甚至和沈秋草也无关。如果说非要将这事说出来,也只能说给眼前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是百分之百能解读他的内心世界的。说给别人,哪怕是说给沈秋草,他都想不出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是嘲笑还是惊疑?他毫无把握。 这故事深深地感动了阮大可,他听后久久不语。这一刻他觉得,也许只有李雪庸才可能给沈秋草带来幸福。男女用情非如此不可呀。他正在若有所思,就听李雪庸说:"对沈秋草,我早已放弃了那份幻想,终归友情重于山,大义为先呐。在乾坤混沌汤的中介费问题上,我已经昏了一回头,险些铸成终生遗憾,如今在感情上放弃沈秋草,不敢说是超越吧,也算是一次清醒的解脱。而且以后我还想解脱得更彻底些,想和老头子一起住到云峰山脚下去,与大山飞鸟溪流花草为伴,专心做我的旧体诗,写我的大字,过一份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李雪庸说得忘情,阮大可则陷入了沉思。他在琢磨今后的日子。他想,李雪庸看看就快要从世俗中解脱,王老兄那颗心也早已是活在尘嚣之外了,那么,我呢?我阮大可又该当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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