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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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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生活像连本剧一样,每日都在上演,而作为某一幕当中的主人公,他还无法做到超脱。无法超脱就得直接面对,就得想法弄点外快,哪怕每月三二百元也好。所以,他面对老油条们犀利的目光和鞭辟入里的分析置之不理,仍踩着钟声去上他的思想品德课。暖春阁里那出戏,其实始作俑者确是他李雪庸,而那初衷也不过一个"钱"字。那次他是去省城开教育会议,遇到一个兼着省政协委员的退休老校长,两人聊得投机,不知怎么就聊到乾坤混沌汤上来,那老校长听罢介绍,猛然想到一个人,就说:"我在一次政协组织的活动中认识个日本商人,是个中国通,极热衷于中医药,尤其对一些祖传秘方更感兴趣,据我所知他是个商务代理,常驻本市,你何不教阮大可见见这日本人呢?"李雪庸心里忽悠一动,他知道,那秘方在日本人眼里必定是极为珍贵的,出价应该是个天文数字,他也知道,外国人做事是讲"规矩"的,你做了撮合人,他必付给你中介费,而且那中介费也不会是一般的"意思意思",是多少呢?三万,五万,还是十万,八万?李雪庸当时心里扑腾扑腾直跳,老校长接下来说了什么他已不入耳了,只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后来老校长带他见了小月千雄,老鬼子异常惊喜,说秘方疗效果真可靠的话,他愿出价一百万人民币,至于中介费,老鬼子张口就是五万!会议结束后,归途中李雪庸做了一路的思想斗争。这笔中介费挣得挣不得?他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要说挣得也挣得。对老友来说,他是给撮合了一件好事;对日本人来说,他也算是成人之美;对自己来说,则是撞到了一个财运。更何况那笔中介费即使自己不拿,老鬼子也不会再加到那一百万上头,换句话说,这五万是不拿白不拿,拿了也无损于老朋友的利益。可要说挣不得也真的挣不得。怎么说呢,那毕竟是靠老友的秘方挣钱啊,说难听点,那就是在"吃"老朋友啊。斗争来斗争去,最后李雪庸做出决断:就干这一把,下不为例。他揣测,依阮大可的性情和这么多年的彼此相知,自己的行为是会得到老友体谅的。骂的人总归有,随他骂吧。当暖春阁里的一幕已成历史,事过境迁,李雪庸的思想从一度昏乱复归于平静,他庆幸,多亏那事因阮大可的执著而流产,否则那将给自己背上一个极其沉重的包袱,注定要为此遗恨终生。--钱,那算他妈什么东西!五万块,又能怎么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古人说得真是好极了。也只有取之有道才能活得自在。于是,他便闲闲地讲他的思想品德课,淡淡地每月拿他的三二百元课时补贴费,在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心平气和地取有道之财。 小城的校长带有专制色彩,多年的统治打造了钢浇铁铸般的规矩,每日里各色人等照章办事,行云流水般顺畅,绝少有人去叨扰校长大人。要敲校长办公室的门,是非有特殊要事不可的,否则李雪庸会不大高兴,哪怕他在屋里闲得直打瞌睡。因此上大多数时候他便闲着。闲着其实未必是件好事,久了,无事是要生非的。 校长办公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就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敲钟女校工郝玉兰。 将一个敲钟人放在校长办公室已属不伦不类,更何况是一个中年妇女。但这里面有个特殊情况,有一段时间里办公室不够用,郝玉兰就没有了栖身之地,勉强塞在哪个教研组都不合适,最后只好暂时安置在校长办公室。后来教研组合并,有了专门的后勤办公室,但李雪庸却不说让郝玉兰走。李雪庸不说,别人谁会那么不懂眼色地去提醒校长呢。谁都懂得,校长不让郝玉兰走,那就必定有不让走的道理,而这道理何在,是不必说那么明白的。教员是知识分子,在小城属高智商群体,大道理小道理全懂。于是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郝玉兰的特殊地位。也就是自打郝玉兰进驻校长办公室后,绝大多数教职员工称呼她时,都不约而同地加了个"儿"音,"郝玉兰"变成了"郝玉兰儿",听着,你也听不大出是昵称还是嘲讽,反正里面有种特别的味道,只是别去细品。每逢郝玉兰进进出出,总有那么几双眼呆鹅样地死盯着,将那女人的肩腰臀胯盯得伤痕累累,将高矮肥瘦糙细凸凹考证得不能再精确了。 郝玉兰,谁不知道她呢?年轻时是个语文教员,身材曾经颇为苗条,交男友时眼界很高,挑剔得厉害,能入眼的男人几乎没有,婚姻大事就一年年地耽搁下来。等她好不容易选中一个意中人,自己已入中年,对方反是嗤之以鼻了。这种遭人厌弃的反常情况是她从未经历的,那以后精神就有些异样,常念叨那人的名字,有一回在路上碰见那个人,非要拉人家到家里谈谈,吓得对方拔腿就跑。那会儿她教课已时见恍惚,常在课堂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放学后总爱找些大男生背课文,背错了掐大腿根,并时时深入禁区骚扰,弄得那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战战兢兢的。后来家长纷纷去找李雪庸。迫于舆论压力,李雪庸不再教她讲课,就做了个敲钟人。再后来郝玉兰成家了,男人知她底细,不大喜欢她,一个人跑到外地做打工仔去了。郝玉兰整日无牵无挂,无思无虑,神情常现出一种痴憨的样子,人也吹气似的胖大起来,倒显得比年轻时平易可爱了。 春秋时节,郝玉兰爱穿一件桃红色毛衣,没事常爱低了头摘毛衣上的毛毛。 一次,李雪庸去各教研组检查教务,一个平素喜欢说笑的老油条大惊小怪地喊:"嗨嗨嗨,都来看呐,校长的前胸怎沾了恁多毛毛?"李雪庸一惊,低头摘下两根来,说:"看你那破嘴,大惊小怪的。"那教员似乎又有新发现,朝几个埋头备课的教员喊:"快来快来,还是桃红色的呢!"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吆喝着那几个教员围上来看。那老油条是建校时的元老,李雪庸也奈何他不得,他见势头不对,嘴里说着"扯淡",脚下却往外溜,连教务也不查了。慢慢儿的,那老油条见了面常冲他喊:"校长,你那前胸还有毛没毛啊?"时间久了,李雪庸也就无所谓了,听罢笑一笑,仍旧例行公事地查他的教务,讲他的周大苟,写他那半文不白的闲情诗和枯涩的大字。 关于他和郝玉兰的故事越传越奇,最新的一个版本已然是粗俗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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