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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其实她的病没那么严重,就是整天看着李雪庸及麻子教员们的面孔心里发躁。尤其对李雪庸这人--怎么说呢,那毕竟是老爹的好友,是自己的"李叔"。在一些开会的场合,闲极无聊时她细看过这个半大老头子。脑袋顶上毛发稀疏,花里花搭,一张长脸黑褐色,粗拉拉的,几根山羊胡软卷着,神态有些嬉皮笑脸,是很不讨女人喜欢的那种。阮红旗看过一些古装剧,再看李雪庸就觉面熟,那是一个落拓文人的活样板,是腋下时时要夹一卷诗书或题了字画的折扇,嘴里时时要吟几句李商隐李清照们的酸词,更是要将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浑身上下看个遍的那种。闲散时,饮几盏无伤风雅的淡酒,发几句无关时局的牢骚,骂骂当红政要,叹叹大运流年,常将"时也,运也,命也"挂在嘴边,分明一副满腹经纶怀才不遇的架势。近一时期阮红旗听说李雪庸在持续地喝着乾坤混沌汤,听喜欢窥人隐私的教员们议论,那人近期很是猴急,和敲钟女人幽会时常常删繁就简,略去那些浪漫程式,一上来就宽衣解带,直奔主题。阮红旗不知道这说法是否可靠,因为,被恃才傲物的李雪庸所得罪的那班人,是极有可能恶意歪曲真相的。然而这流言又不可全盘否定,事情往往是无风不起浪,更何况李雪庸的那一副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一直以来阮红旗很纳闷,为什么李雪庸在她的脑海里频繁出现?为什么对他的故事既厌恶又充满好奇?她无法解释,只是有意无意地去留心李雪庸和敲钟女人的故事。那天她去请假,走到校长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叽叽哝哝的说话声。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又从门上那扇小窗朝里望。那女人果然是在的,这回没有亮出那两座白色的小山,而是在抹着眼泪,嘴里哼哼叽叽的,听不清说些什么,那样子像是在埋怨李雪庸。李雪庸忽然将声音提高了许多,只听他说:"不要这样嘛,我对你还是动真的,你也要给我时间嘛。"停一下,只见他抖一抖手中的纸片,说:"这是我春天时写的,当时看见窗前这株白玉兰花正被雨浇着,就想起你郝玉兰来了。你看你看,这里头全是怜香惜玉之情啊,白纸黑字,怎能掺得了假呢?"胖大女人对诗是一窍不通的,听了,止住眼泪,直眉愣眼地说:"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像这棵树,老枝老叶的,没戏了?"李雪庸忙说:"谁说的!你看看这诗就知道了。"女人自然看不懂那纸片上的字句,接过来看一眼,随手团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见那女人往外走,阮红旗赶紧躲进隔壁办公室,再去请假时,趁李雪庸不注意,她弯腰拾起那纸团。回家的路上,她展开纸团看,见是一首旧体诗,题目叫作《雨中伤白玉兰》,只见那诗写道:"此兰须不耐轻狂,花自飘零雨自凉。落寞春心谁与语,何时更缀满头香?"阮红旗不大懂旧体诗,可还是品出了那份怜香惜玉之情。她觉得此事滑稽得不能再滑稽了,几句酸词竟与一个粗胖的女人搅在了一起。玉兰是极雅致的一种树,尤其白玉兰,更是淡雅至极。郝玉兰则是四十大几的老女,眼角是爬满皱纹的了,胸腰是肥厚圆满的了,屁股是无比阔大且松松垮垮的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生活像一支古老的歌/听得人心事浩茫/谁能擦亮眼前的时光/谁能掀去心头的阴影"。莫小白这诗也很乏了,这些话不说也罢,正如李雪庸的酸词与郝玉兰的眼泪。那张黑褐色的脸和那两座白雪样的小山,总恶作剧般的在她眼前闪回。阮红旗是无论如何也要在家清净它几天的。她实在需要休整一下精神。

  这天上午她一个人在家,便做些纯粹属于女人的事:涂手指甲脚趾甲、修眉、绞脸、扎耳朵眼儿。这些都是很琐细的事,极耗费光阴的,也是最能磨砺人心的。阮红旗此刻需要的正是这个,她觉得自己的心起了腻,生了苔,长了绣,须好好儿磨一回,教它重现本色。

  她先是拾掇手脚上那二十片圆圆的甲壳。她勾着身子,专注地修磨剪过的脚趾甲,沙啦沙啦的磨擦声又细腻又轻盈,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光滑洁净起来。李雪庸那黑褐色的毛脸远了,郝玉兰那两座白得耀眼的山丘远了,教员们嘁嘁喳喳的碎语声远了,到最后,时间似乎也离她远去了。当沙啦沙啦的磨擦声停下时,她手脚上那二十片圆甲已如薄玉般光莹,白里透出隐隐的红,衬得一双手是纤细润泽的,两只脚是秀美妩媚的。青春看看又要回到身上来了似的。涂油彩也须精工细做,来不得半点马虎,那须有美学家的眼光,是要将五光十色的油彩错落开,而各种颜色如何排列组合,全靠一双会审美的眼睛,还要有一颗敏感的女儿心。浓了不行,那太抢眼太艳俗,淡了也不行,那又欠新颖欠明丽,真正是增一分则嫌过,减一分则惟恐不及。斟酌了又斟酌,推敲了再推敲,心无旁骛,入情入境。涂抹之间,世界离她更远了。待挨着个儿的涂完,阮红旗愣了一会儿神,她望着这二十只斑斓的彩甲,倏地又想起那个师范院校的小男生来,就添了一点点忧郁。她就努力不去想,又忙着修眉、绞脸。修眉是小修小补,因原本她那眉就耐看,只将旁逸斜出的零星几颗眉毛稍作修整即可。绞脸却要拉开架势,那是颇古老的手法,是她妈教她的,她也很喜欢做这事,七八分的兴趣倒未必在于美容。似乎听妈说过,只有新婚女人才可绞脸,又叫开脸,姑娘家是不可以的。管它呢。对着镜子,往脸上匀匀地扑一层脂粉,再扯一根二尺多长的线,把两端结死,两手把那线挽成个剪刀样,贴在脸上,手指来回一动,汗毛便被绞住了,再一扯,汗毛就给扯下许多。没多大功夫,脸面顿显光滑洁净。每次做绞脸,她的心底都能升腾起一丝莫名的喜悦,这喜悦像从遥远的某个朝代飘过来的,一入心头,便能感到一种古老的宁静,似乎可除尘涤俗,平躁开郁。阮红旗在镜子里上上下下地照,她照出了一个全新的阮红旗,这一刻,她感觉是洗了一个痛快的冷水澡,又可以精神焕发地应对暴土扬尘的生活了。接下来她想再接再厉,扎出两个耳朵眼儿。她早就想做那两个孔洞,看到别的女孩耳垂上悬着小物件儿,走起路叮咚作响,她总觉心里存有遗憾似的。其实她平时衣着打扮很素,手指甲和脚趾甲染好后,也是要用袜子手套包裹起来的。她心里常常有两个阮红旗,一个是淡妆素面,本色人生,一个却总是羡慕大城市的时尚女孩,甚至在潜意识里向往欧美的性感女星。扎耳朵眼儿就是后面这个阮红旗的主意。她怕疼,多年来一直犹豫着。现在不行了,状态不佳时看镜子里的自己,稚气全无,老态渐显,她不敢再耽搁了,这两年,她常常有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与这紧迫感相比,疼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了。她先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捏耳垂,捏得麻了,拿妈那只银簪子在耳垂上扎出孔洞,掐一节笤帚苗儿透过去,用云南白药扑了伤口,再扎另外一个。两个都扎好了,她躺在那里就想,痛是痛的,但终究还是快乐居多,再说,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可接下来一连串的问题又来了。她想,将来拴个什么耳坠呢?这个她还没想好。转念又想,拴上悠悠当当的耳坠走起路来的阮红旗会是个什么样子?那还是不是阮红旗了呢?这些想也白想,因为今天的阮红旗已然不是昨天的阮红旗,明天的阮红旗肯定也不会是今天的阮红旗,不管拴不拴耳坠,此一时的阮红旗都不可能是彼一时的阮红旗。不是说每天的太阳总是新的么。罢了,先不去想它,且求取眼前的一份宁静与喜悦。

  一个上午的忙碌教她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中午,老爹和丢丢回来匆匆忙忙地吃口饭,又都各忙各的去了。家中依然是阮红旗一个人。

  下午,阮红旗往新买的布拖鞋的鞋尖上绣云彩卷儿。丝线很细,绣针很小,云缕又要绣得灵动。绣得累了,就拿起枕边的《莫小白诗抄》看。"我常常惬意于野花抚慰伤痛和溪水撩拨记忆的感觉/面对那么多即将到来的平平淡淡日子/不欢喜/也不忧愁"。看着自己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阮红旗想起来,莫小白说好是今天下午来陪她的。一个上午的努力,教她心里细腻许多,这会儿再想莫小白,就与平时大不一样,多了些温馨,少了些冷静。

  外面有人叫门。阮红旗以为是莫小白,忙去开门。打开门,却是个找老爹看病的。那人走后,阮红旗忽然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身上仿佛给什么触摸了一下。她坐在那里仔细地想,猛然间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人是个麻子!她恍惚记得,那张脸上的麻点也很浅淡,点缀在那张方方正正的厚脸上,显得整个人异常强悍,强悍之中还透出一丝阴沉。而这个似乎还不是重要的,她又想起那人的一双眼睛。对,正是那双眼睛,教她有种被触摸的感觉。那是一双锥子似的小眼睛,里面闪着锐利的光,看人的时候像扫描,又像透视,其实阮红旗只是被他看了一眼,但阮红旗在那一瞬间感觉很狼狈,好像浑身上下被剥光了似的。她心里怦怦跳着。麻子教员的面影顺理成章地来了,连李雪庸的毛脸与郝玉兰那两只巨乳,也恶作剧似的在她眼前来回晃动。一个上午的辛苦换来的宁静与喜悦霎时消减大半。她奇怪自己并没有怎样恼恨,只是觉着有种莫名的焦躁,这种焦躁的程度之剧烈教她几乎坐立不安,她甚至觉得自己很陌生,我为什么要焦躁?为什么禁不起那锐利的一眼?还有麻子,自己为什么对那浅淡的麻点如此敏感?阮红旗努力地为自己寻求答案,她想得脑袋隐隐地痛了,最后对自己说,看来我是该有个家了,那个由男人和女人组成的空间,也许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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