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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后来,大仲马出了点麻烦,教莫小白领他见王绝户。大仲马没跟他说是什么麻烦,莫小白就猜又是男女私情。

  两人打辆出租车一路来到小城,停在了王绝户的院门外。莫小白那时与王绝户并不熟识,和大仲马进屋时还有些忐忑不安。大仲马听说过王绝户的大名,自然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和老头子寒暄着,说要测的这件事是自己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弄得不好要身败名裂的,就详细地跟王绝户讲事情的经过。

  原来有个念护校的十七岁女孩,一直痴迷着大仲马的十四行新格律爱情诗,慢慢的爱屋及乌,又痴迷上了作者,打听到大仲马的住址,就撇下学业,常常在大仲马的大门外转悠,希望能与诗人不期而遇,好一诉衷肠。一次,那女孩子转悠到夜深了还不肯离去,便被一个过路的歹徒给强暴了。公安机关找大仲马调查此事,大仲马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一时被那小女子的痴情所打动,另租一处房屋,两人便同居了。接着是那个女孩子怀孕,做人流,和父母闹翻,被学校开除,再接下来是被大仲马的一个老相好用硫酸毁容,最后是女孩的父母一纸诉状将大仲马和他的相好告上法庭。如今几家小报的记者正就此事大做文章,那些刁钻的刀笔们已经把这件事渲染得大大地离了谱,将它同外国某政要的桃色事件相提并论,将两件事在报纸的同一个版面上用红色的大字标题猛炒。法院不日就要开庭。大仲马曾找人测过一回,只说他和他的相好两人的卦象都煞气重重,恐怕这场官司凶多吉少。他不明白,老相好毁人面容触犯刑律肯定是大凶了,这谁都看得清的,可自己和那女子不过是两厢情愿的男女私情而已,哪来那么重的煞气?再问,给他测的那人就说不清卦里的玄机了,因此上才百里迢迢地来请教高人。

  王绝户瞄一眼大仲马递过来的一纸卦例,坐在那不紧不慢地重排一卦,沉吟片刻,说:"他测的原也不错,只是有一宗,你那煞气和这件事并无关联,倘老朽所言不差,当是另外一场文墨官司。"

  大仲马听罢一愣,随即手拍着脑门回想着,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双手抱拳举在额顶,朝王绝户连连摇着,就说:"老前辈果是高人,晚辈实在佩服。只因前些时晚辈写了一本小书,里面影影绰绰地骂了一个目前尚在其位的高官,他那秘书便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责令我在一家大报上公开道歉,我却对此未加理会,如今想来必是此事要惹官司。"便问结果将会如何。

  王绝户缓缓说道:"从卦象上看火势炎炎,必以水克之。依老朽所见,这场讼事冬月可望平息。"想了想,又说:"大道清净,红尘扰扰处,无为即是有为。"

  对这后一句,大仲马觉得甚是玄奥,便恭敬地说:"老前辈的'无为即是有为'一句不啻暮鼓晨钟,能否指点得再详细些,也好教晚辈有所遵循?"

  王绝户沿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所谓大道,乃至刚至柔之道,殊不知世人只知至刚而不知至柔。记住,必先柔顺而后才可刚强,须知齿坚而先没,舌柔而后存。"

  大仲马点着头,知道老头子这番话是在借题发挥,点化自己处世做人切莫招摇做大,否则将自取其辱。王绝户说罢又嘱一句:"好自为之。"大仲马掏出事先准备下的一沓钞票放在王绝户面前,道一声"打扰",便匆匆地走了。

  王绝户的断语是否能教大仲马彻悟人生,莫小白不知道;但他的心里确乎受到了某种震动。在他的心目中,王绝户很是神秘,他像崇拜阮大可、李雪庸一样崇拜王绝户。因此,他对命理也基本是相信的。他曾在一本书中看到有人说,一个人的身上聚集着各种各样生命的信息。有些信息是与生俱来的,有些信息是后天生成的,而且一旦这些信息凝聚在身,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没法改变它们。这就是命数。平时,莫小白看的书挺杂,脑子里东拉西扯的塞了好些杂货。尼采的生命意志论,黑格尔的存在即合理,弗洛伊德的解梦,鲁迅的刻骨的阴冷,曹雪芹的美丽的虚无,李敖的特立独行,都在他脑子里留下过痕迹。对《周易》他同样很感兴趣。他相信,无论贵贱贫富各色人等,冥冥之中应该都有个命数在那里管着。可是,自己的命数又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也没敢找王绝户给测,人家是大师啊。不过,莫小白倒是想过,什么时候有了机缘一定要跟王绝户学学命理,因为命理是很玄奥的东西,在某些地方与诗是相通的,他读过一些具有东方神秘色彩的玄言诗,他相信那里面含有易理,而自己的诗将来一旦与易理结合,那肯定会另是一番境界。

  看着大仲马的种种行状,莫小白很是痛苦。有一样东西像一堵破墙一样,在他心中轰然倒塌。"有操守的婊子是可敬的/没有操守的诗人是可耻的"。于是他明白,此生绝不可以诗为业。诗,他仍在写,但笔下已有了些颓废的意味,也更具排遣的性质。"我像一个窜行于乡村与城市间的流浪者/身影又瘦又长/被蓝天的背景融得支离破碎"。梦醒时分,他想起来,人还得活着,而且还要努力活得好些。做点什么事呢?想来想去想到了学医,他想,这是个终生的饭碗。

  接下来是投师。在小城,自然是要投名医阮大可。然而,一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怎能指望获取阮大可的青睐?

  莫小白却胸有成竹地走向阮家大门。那双冷静的眼睛将阮大可看得很透,他知道这个人极端孤傲,但他更了解这个人又最为急公好义,看不得别人的难处。他见到阮大可,只说一句:"叔,我想学医。"阮大可自然知道那个一生穷困潦倒的老莫头,也认识眼前这个样貌文静、孤苦无依的小白脸,于是想都没想,竟一口答应:"行。"莫小白就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阮大可笑笑,说:"你不要小看中医这一行,说起来深着呢。学中医先须知阴阳五行,略通些易理,这些东西深不可测,将来慢慢悟吧。还要明藏象经络,藏象乃五脏心、肺、脾、肝、肾,六腑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尚有奇恒之府,即脑与女子之胞,经络则分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和十五络。还要晓病因,病因有六淫风、寒、暑、湿、燥、火,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此外病因还有饮食劳倦、痰饮淤血和疫疠。还须懂诊法和治法,诊法的望、闻、问、切是必须精熟的,尤其那八纲辨证,表、里、寒、热、虚、实、阴、阳,再加脏腑辨证、六经辨证、卫气营血辨证和三焦辨证,更是非通晓不可;而治法当中不单单要学会汗、吐、下、和、温、清、消、补八法,还要活用治则,像什么治病求本、标本缓急、扶正祛邪、正治反治、同病异治、异病同治、因时因地因人而治,等等等等,不用说,那药性和方剂更是学医之人的三字经和百家姓了,一进门就务必先背得烂熟的。"莫小白站在一边,听阮大可讲完这一大套,试探着问:"学会这些该差不多了吧?"阮大可连连摇头说:"早着哩。若想成一代名医,还须悟天人相应之玄机,窥子午流注之堂奥,再者说,不读烂几本经典,像《黄帝内经》、《伤寒》、《金匮》、《千金》、《本草》及金元四大家,怎能指望有妙手回春之术呢?更何况还有那不为世人所重的医家医书,像孙一奎和他的《赤水玄珠》,陈士铎和他的《石室秘录》……唉,中医这一行实在是博大精深呐。"莫小白一听,不禁有些胆怯,就说:"叔,我还是别学了,我怕学不好,坏了您老人家的名声。"阮大可笑了:"我这名声值个屁。你也不用怕学不好,有我呢。"声气很是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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