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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到潘凤梅那里一说,把个潘凤梅乐得够戗,说就教表哥明天来我家给老龚针灸吧,袒胸露背的也方便些。潘凤梅说的确也在理,可她内心想的却是惦着多看两眼阮大可。说来也怪,她总觉得阮大可身上有那么一股子男人味,那味道是在雅俗之间的,既不同于满脑子淫邪欲念的凡夫俗子,又不同于清高古板的道学家。她特别迷恋那回买乾坤混沌汤时阮大可那恍惚的眼神,那眼神太有杀伤力了,那天她走出阮家的大门老远,一颗心还在怦怦怦地跳。自那以后,她在梦里还梦见过阮大可两回,每次梦醒后回想梦中情景,都教她脸热心跳。

  把沈秋草送走后,潘凤梅就猴急地张罗开了。她收拾好那间空闲着的西屋,专为给老龚针灸用,又支派老龚去自家饭店,告诉伙计明天在雅间备一桌精致些的酒席候着,知道阮大可爱喝个淡酒,又教老龚特意去商店买两瓶据说是日本口味的苦艾酒。暖春阁的故事已传遍小城,暖春阁里的苦艾味的淡酒也已传遍小城,这一切是怎样传扬开来的,已无从考究,但有一点却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小城的好几家商店里从此多了一种苦不溜丢、涩不叽叽的酒,阮大可管那叫苦艾酒,其实人家那酒有名字,叫作伊人酒,沾点东洋意思,却是地道的国货。老龚买时特地多买一瓶,他倒要尝尝潘凤梅给阮大可预备的好酒究竟是什么货色。他一尝不要紧,直觉得满嘴的马尿味。

  老龚差点给潘凤梅支使出屁来。但老龚老实,心里不满,当面却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一边听着吆喝,一边背地里穷嘀咕:"我操,为这点破事,还得伺候个活爹!"一通的张罗之后,就有好些人知道了这件事的内情,路上碰见了,有的冲老龚嘻嘻地笑,老龚也不理,自顾地走着。他是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我是老龚,谁不知道我?我怕个!至于说到治病,老龚始终很悲观,他曾偷偷找过王绝户,王绝户教他"顺天意",他就相信自己这境况乃是天意。潘凤梅偏要折腾,随她吧,他不知道人事能否拗得过天意,反正他是无可无不可的了。老龚的消极情绪潘凤梅没看出来,这一半天来她太兴奋了,阮大可就要频繁地出入于她的家门了,而且还要半月二十天的!她激动得脸腮红亮丰润,心里一直扑腾扑腾乱跳,好像要出嫁似的,她根本没去理会老龚此刻的那张苦脸。

  第二天傍午,阮大可如约而至。先是去红梅饭店的雅间吃请,酒足饭饱之后来到潘凤梅家,在那间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小西屋里给老龚取穴行针。也用那只犀角上上下下地刮,说是活血化淤。老龚用略带讥笑的口吻说:"你不使使那只火罐?"阮大可听出了讥讽的意味,扭头看看老龚,噗嗤一声笑了:"使使就使使,用它出出你这一腔子火也是应该的。"就拔出针来,用那只瓷火罐拔老龚的前胸后背和涌泉穴,拔得老龚龇牙咧嘴的。拔完了,啪啪啪,拾掇死猪样的推拿一遍,又拿银针一根根依次扎起来,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仿佛是在老龚的脊背上布八卦阵。阮大可不在乎老龚的不满情绪,他一切听从潘凤梅的安排,他知道这个家是潘凤梅说了算。在阮大可的潜意识里,是很愿意来这个地方的。他一进这个屋子,身上就腾腾地往外蹿火,甚至都不敢面对面看一眼潘凤梅。他说不大清楚为什么,或者说不敢深想为什么,只在心里自欺欺人地说,既来之则安之吧,有吃有喝有诊费的,瞎子掉进枯井里--哪里还不一样背风呢?

  阮大可忙活的时候,潘凤梅就在一旁看着。也看阮大可给老龚扎针,刮痧,拔火罐,也看阮大可的浓眉,大眼,布满硬胡茬的宽下巴。她这人不大知道什么叫害羞,也不大懂得什么是廉耻,天生的野性。一眼一眼看得很放肆,根本不理会老龚那酸涩的眼神。在阮大可面前,她视老龚如无物。自阮大可进了门,她就上一眼下一眼地端详,像刚刚认识似的,嘴里也不闲着:"嗬,看咱表哥,五十多岁的人了还那么壮,大个子往哪一戳就像个大黑塔似的,多帅!怪不得沈秋草抓住不放呢。"阮大可和潘凤梅平日除卖药治病外并无来往,可他是个自来熟,这日心情又好,就觉着这个女人不愧为小城一枝花,果然有趣,便把那黑黢黢的长眉毛一挑,搭上话说:"咱就是傻大个,亏得这年头不用布票了,不然放在过去,怕是连裤子都穿不起。--表弟你说是不?"老龚这功夫正背着满脊梁的银针,跟个刺猬似的趴在那里眯着呢,听阮大可问话赶紧扭过头,正好看见潘凤梅不拿好眼睛剜他,忙赔了一副笑脸说:"那是,那是。"一听这副娘们儿腔,阮大可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潘凤梅又拾掇了一桌酒席,仍是在那雅间,红是红绿是绿,摆得满满的。老龚坐在阮大可旁边,好像有些自卑的样子,低个头也不大说什么,净听潘凤梅和阮大可神聊了,阮大可朝老龚打着哈哈说:"表弟呀,喝酒的时候还跟自个儿那两个算账呀,不就那点毛病嘛,也不算个什么,大丈夫何患--"刚想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又觉得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便打住话头,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阮大可有点喝多了。他没料到,淡酒也醉人吶。

  阮大可就一天三遍地去潘凤梅家,针灸,拔罐,刮痧,配合着乾坤混沌汤,尽心尽意地给老龚治阳痿。手上忙着,嘴里头或者和老龚神神叨叨地讲解《赤水玄珠》,或者和潘凤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儿,有时,或者高兴了还哼两句《王二姐思夫》、《杨八姐游春》之类的老戏歌,也是荒腔野调的。总归是高兴。

  日子过得很快。看看就是半个月了。这天阮大可悄悄问老龚:"咋样了?"老龚咧咧嘴:"我说,她表哥,咱歇了算了。"阮大可一愣:"你是说,不管用?"老龚吭吭哧哧的,半天才说:"咳,老病根儿了,就是神医怕也没辙。"

  阮大可趁老龚不在跟前的时候又问潘凤梅:"表弟最近可有起色?"潘凤梅气哼哼地说:"别提了,赖狗扶不上墙。"接着便说老龚如何的依旧萎靡不振,任凭怎样哄弄也无济于事,说得眼泪汪汪的,怪可怜,教阮大可冷丁想起"梨花一枝春带雨"那句古诗。阮大可看着潘凤梅脸上的泪痕,心里忽悠两下,也陪着叹息几声,然后说:"我看咱就告一段落吧。"潘凤梅拿眼睛看他,意犹未尽似的:"真的没救了?"阮大可沉吟着说:"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老龚这路病,操之过急是不行的,非得慢慢来不可。我看这样,我这乾坤混沌汤绝不是浪得虚名的,你和表弟要有恒心的话,以后呢,经常喝它,久而久之必见奇效。"

  事已至此,潘凤梅还能说什么呢。她一双眼睛看着阮大可,嗓音略有些沙哑:"那以后,你要常来--给他看着点啊。"说这话时,一双凤眼竟迷茫起来,看上去水汪汪,无限留恋似的。阮大可安慰潘凤梅:"老龚的情况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悲观,只不过需要些时日罢了。"停一停,又嘿嘿一笑,"治他这病还需要你配合啊。"潘凤梅瞪着两眼,不解地说:"我?"阮大可点点头:"不错。我那药再好,也离不了你这味活药引,只是要把握好分寸,悠着些。"潘凤梅听懂了,顿时满脸通红。

  诊费是少不了的,多少的阮大可也不推辞。除此之外,潘凤梅依然是备了一桌酒席,带有送别的意思。阮大可自然更不推辞。酒席上仍只他们三人。阮大可依旧和潘凤梅海阔天空地神聊,老龚依旧在一旁低着头和自己那两个算账。看得出来,潘凤梅是精心地选了一身衣裤,不似平日凸凸凹凹的那么惹眼,头面也拾掇得雅致了些。话语腔调却格外的有趣,撩人。席间,潘凤梅问阮大可:"你真的去过暖春阁?"阮大可说:"真的去过。"潘凤梅又问:"那暖春阁里--那帮人传扬的事都是真的?"阮大可又点点头:"一点不假。"潘凤梅终于鼓起勇气问:"你对那里的小女子真的没动心?"阮大可啜了一口苦艾味的伊人酒,笑笑:"当时我想起了我那病老婆子。"潘凤梅盯着阮大可:"要是放在现在呢?现在表嫂可是不在了。"阮大可低着头,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现在--现在不是还有个沈秋草么?"潘凤梅不吭声了,一仰头,把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阮大可二话没说,也将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这时,两人才发现,老龚已歪在那张椅子上打起了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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