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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近晚时分,阮小邈还没有放学,大约又留下补课了。陈露去学车。阮红兵想象着陈露跟大胡子教练揽在一起笑闹胡扯,就心神不宁的。一个人寂寂地在家中独坐很不耐烦,就踅到老爹这里。那次,阮大可从暖春阁回来,阮红兵瞪着牛眼,吼吼地跟老子喊叫了一通,最后气得阮大可狠狠扇了他俩嘴巴。阮红兵也一个礼拜没登这个门。但父子毕竟是父子,血脉相连呐;更何况老婆子不在了,这屋里院里格外空旷清冷,多个人走动还显得活泛些。阮红兵很快地就又涎着脸来了,爸长爸短的。阮大可也并没有真的把红兵的吼叫放在心上,他还不了解自己养的这个混球吗?

  这会儿,见老子在那里修合草药,就没头没脑地问一句:"那小白脸儿到底想和红旗怎么着啊?"阮大可知道红兵不同意红旗和莫小白谈恋爱,说那小子太阴。但这事还轮不上他说话,就哼了一声:"歇着吧你,我还活着呐。"

  阮红兵闹个没趣,便歪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乱按电视遥控器。先是看一会儿足球比赛,本省球队那个绰号屠夫的前锋表现实在太差,在球门前跟小脚女人似的,很轻易地就被对方后卫撂倒了。又看一场模特表演,扭屁股扔大腿,老一套,不新鲜。接着看一个电视剧,言情故事,三弄两不弄的,男男女女就揽在一起,咬住各自的唇腮,蚂蟥似的不撒口,都他妈俗透了,尤其是那无聊的对话,听得阮红兵直想骂街。

  阮红兵是个浪子不假,可他不是那种任吗不懂的混混儿,往好了说,他还是个有层次的人儿。整日不务正业的那帮人里,也照样分三六九等。他在那里面大概能算个上等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好人堆里的渣子,坏人堆里的精英。别人就想不到,这么一个人,平日特别爱看新闻节目,特别关心国际国内大事。苏联要解体那阵儿,每晚的新闻联播他是必看的,雷打不动,看了,还能像那么回事似的评论三五句,那意思也不离大谱儿。

  这功夫,电视里正讲一个大学教授去摆摊卖烧饼,阮大可听了,随口说:"这叫什么世道啊,把个大学教授挤对得没法活了。"阮红兵在一旁冷冷地说:"你看吧,那教授没准儿是个水货,这年头讲究竞争了,他就像那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一样,混不下去了呗。"说得阮大可一愣,想想,还真难说。

  又换个频道,里面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在讲北约要东扩,俄罗斯要搞邦联,西方几个大公司要联手合并成经济巨头,就说这世界越来越大。阮红兵却接上说:"明明是世界越来越小嘛,将来互联网一普及,全世界立马变成地球村。"他又喋喋不休地给老爹讲解着现实中的小城,说和那天下大势一样,也是越来越往小了变。大块的田地割得零零碎碎的,分了;大片的厂房切成一块一块的,你占一间,我占一角,开饭馆,弄发廊,搞桑拿。像变戏法,又像一群蚂蚁忙忙活活地分食一块大蛋糕。终日紧锣密鼓,总有这样那样的会在开,改这革那的。他盯着老爹说:"小城中心广场为啥平地戳起一座酒楼?因为据说干酒楼赚得最狠,头头们便下决心也想火它一把。可巨额兴建款哪里来?"阮大可顺着他的话音说:"是啊,哪里来的大笔钱呢?怕有三五百万吧?"阮红兵笑笑说:"好办。您老人家还没听说吧?近些年全国各地发明了一大筹款妙招--集资。"阮大可说:"这倒也是个办法。"阮红兵哧地一声冷笑:"那也叫办法?那是拿老百姓养家糊口的血汗钱去办有权人想办的事,正式的名词儿叫形象工程。您老人家是没看见呐,听人说好多地方集资,干部像电影里的伪保长一样挨家挨户催款,就差没缠上裹腿,再背一杆三八大盖枪了。"阮大可就骂他:"胡说八道!多好的事到你嘴里也变了味儿。"阮红兵瞪起眼睛说:"还多好的事?得了吧您。我见过那些酒楼是怎么赚钱的。专挑些二十来岁的小丫头摆在大门口招摇,引逗顾客,实在不行了,决策者还有更狠的一招儿:改成夜总会!这一改,生意百分之一百地要火起来,只可怜那些小丫头,就都得沦落成风尘女子了,成了改革派的牺牲品。总之吧,人们不过是变着法儿地弄钱,弄得到的是改革家,是弄潮儿,是爷,弄不来的是窝囊废,是三孙子,得乖乖儿地下台当老百姓,做观众。现如今,人都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都想给自己找辙,踅摸路子。过去那种全国同一型号的大锅饭,从此以后就甭再想了。您老人家说说,这世界是不是变小了?"

  听了阮红兵的话,阮大可直翻楞眼珠子,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反驳。

  阮红兵说得兴起,又给阮大可念了一套歌谣儿,说是从那个整天拖着鼻涕的傻哥那里听来的。阮大可也曾听傻哥念过这谣儿,道是:"五十年代人爱人,六十年代人帮人,七十年代人整人,八十年代各人顾各人,九十年代人摞人。"傻哥的谣儿是用那劈裂般的嘶声喊出来的,别有一种苍凉的味道,听了教人就觉着人心不古似的,不雅是不雅,终归比一些歌星那哼呀呀哼呀呀牙疼似的唱儿耐嚼。阮大可最起初从傻哥那里听到的时候,前几句是懂了,那后一句就有些不知所云。后来,联想到平素耳闻目睹的种种不堪的世象,方才恍然大悟--进入九十年代,去发廊酒楼夜总会的多了,挎小蜜携小姘包二奶打野鸡的多了,可不就到处人摞人了?

  阮大可停下药锤子,禁不住摇头苦笑。看看歪在沙发上已昏昏入睡的阮红兵,一时间就弄不清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就凭他,也能看出些个世道沧桑?也有资格在那里说黑论白、愤世嫉俗?岂不是笑话!他有些愤愤的,也说不清是冲着谁,重新捣起草药来,下手就有些重,叮当的乱响。前些年,政府重新把田地分给农民的时候,他也听傻哥念过两句谣儿,念的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那时听了,尚觉顺理成章,还摸得清这世事的来龙去脉。如今看不懂的却渐渐多起来了。弄出的名堂一个比一个新鲜,各色各样的人物走马灯似的换,教人看了晕晕乎乎的。刚才这小子说到的弄潮儿,这几年小城还真有那么几个,上蹿下跳,不甘寂寞,追着赶着趟进浑水,脑瓜壳儿冒一冒,再看不到人影了,竟也被糊里糊涂地追认为改革者。看不懂,实在看不大懂,也许红兵说的不全是混账话。可是不管怎样,阮大可心中自有一定之规,他想,这世界总不会脱出"黑白"二字吧?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不管你权贵也好,草民也罢,若能知黑守白,便吃得,睡得,乐得,怕它何来?

  阮大可正郁闷着,门外就走进一个人来,看着阮大可,笑笑。阮大可认得他是红兵中学时的同学,姓黄,叫黄啸天,那时也是造反派里的一员干将,心狠手黑,能打能闹,阮红兵的机灵圆滑和他恰成一文一武,俩人惺惺惜惺惺,成了好友。这人现任一家乡镇企业经理,是小城有名的痞货。阮大可以为他是来买乾坤混沌汤,却不料说是找红兵,要阮红兵领他去见王绝户,想测点事。说着话,黄经理发现了那边睡在沙发上的阮红兵,走过去叫醒他,俩人骂骂咧咧地寒暄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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