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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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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可也喜欢小城的品格,喜欢它卑琐中总有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正气。这正气自然谈不上是浩然之气,但也是它的余绪,是经几千年的熬炼与取舍留存至今的。它似乎专为小城的卑琐而存在。阮大可知道,它是小城的底线,像地基一样深埋着,又时时刻刻教人感受着。它像沙里的金--浑茫茫之中,乱哄哄之际,不容易看到它;可一旦俯下身去细细搜寻,在生活河流的淘漉之下,便能获得意外的惊喜。这一丝游动着的气,如小城每日里的炊烟,袅袅的,高了,细了,淡了,融在蓝天里了,然而它并未消失,需要的时候,它会以云缕的形式出现。多少年来,正是它不绝如缕,血脉似的布满小城的躯体;抽出这些丝丝缕缕,小城即刻面色苍白。 阮大可不是什么哲学家,但他确信,小城绝对是蕴含着哲学的。它的哲学有个名堂,叫作中庸,凡事都讲个不偏不倚。这哲学还有许多别名,好好先生,过犹不及,真理迈出一步是谬误,忍为贵和为高。或恰当或不那么恰当,也算是字不离母,叶落归根。一辈辈演绎,一层层积淀,小城这棵哲学之树已然是枝繁叶茂。小城的哲学极其浅显,稚子老妪,贩夫走卒,谁人都可分解它。它好比小城人唱的山歌俚曲,乍听无词无句,且多荒腔走板,好没道理;听久了,便听出了精镂细刻,中规中矩。原来那曲调竟是很古雅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内里总有一根线,墨绳似的画在那里,绝不旁逸斜出。对小城这中庸之道,阮大可特别地迷恋。 可近些年,他的困惑渐渐多了起来。一些稀奇的事总不时地发生,虽说滴露似的朝生夕灭,却一回回地搅扰着他。比如,哪个哪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毅然决然下海经商了,哪个哪个官员干得好好儿的竟忽然去南方当了老板,哪个哪个小妮如花似玉,却像舞台上的变脸演员,一转身就去省城做了鸡--虽说已是九十年代,可小城人说到鸡,那暧昧的笑里还残存着些许的羞涩与歉意--听着这些鸡零狗碎,便能感觉小城的日月有些混沌,有些悠长。阮大可知道,这些事情的内里有个核儿,总归是离不开"钱"字。有时他不无杞人忧天地想,将来的小城,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呢?每想到这里,他的心神总不禁有一刻的黯然。其实,在别人眼里,最堪称引领小城风骚的恰恰是他阮大可--不正是他熬炼出的那撩人心神的乾坤混沌汤,教小城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有诱惑力,也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像小城了么? 桑塔纳将阮大可送到小城街口时,他想步行回家,借机透透空气,便谎称下车撒尿,把司机和那个长着一张螃蟹脸的乌龟男人给打发走了。 阮大可顺着街路往家走,他人高腿长,跨出的每一步都显得很阔大,他惦着回去和两个好友喝几杯,去去一下午的晦气。忽然,他站住了。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阮大可一眼看出这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有些蹊跷。他走近前去悄悄地打量着。小东西一张小脸脏污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黑油油地发亮。那双黑眼睛在看云峰山。小城三面环山,那三面山都是云峰山。此刻,远处的山峰虽依稀可见,暮色中也已模糊得只剩了一点点影子。小东西又把目光转向近处。眼前是古旧的屋舍,高的矮的绿树,弥散着晚炊气息的街巷。那一双大眼睛看得又陌生又稀奇。接下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是发现了一桩有趣的事。阮大可的目光也随着她看过去。 一辆不知打哪驶来的出租车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车门开处,下来一对大醉的男女。女的上衣鲜红,牛仔裤却是淡蓝色。男的则一身漆黑。都那么好看。两个相携着,朝慢慢掉头的那车歪歪斜斜地挥手道别,又趔趄着向前走十几步,就一齐蹲在了路边,呕呕直吐,引来一条游动的瘦狗过去舔食那秽物。吃得净了,拿又红又长的舌头卷来卷去的,舔净自己的嘴巴,又殷勤地舔那男女的污嘴。一对男女就对着那狗嘻嘻笑,也不擦嘴,你扶我我扶你,踉跄着奔向一条胡同。那瘦狗留恋似的,跟他二人摇尾巴。那女的在胡同口却又转回身,朝瘦狗软软地摇摇手喊声"白白"。男的见有趣,朝她笑骂一句:"陈露,你这婊子嘿!"女的听男的骂她"婊子",就歪斜着要去抓他。俩人像打醉拳一般在路上画着圈儿地闹。这个骂那个是婊子,那个就骂这个是绿盖儿的乌龟王八蛋。男人许是给骂急了,就说:"你这婊子,嘴说学车……学车,跟真事儿似的,整天和大胡子在车里偷鸡摸……狗,看我早晚废……废了你。"女的就笑:"阮红兵,你跟我逞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找大胡子练去。"男的扯长了脖子猛吼一嗓子:"我他妈宰……了他!"手掌就抡了起来。那女的纹丝不动:"行。是阮大可的儿子。"最终,那手掌还是啪的一声落在自家嘴巴上。 小女孩先是睁着惊慌的大眼睛替那女的担着心,后来就嘻嘻地笑开了。阮大可懒得去管那对男女,他凑到小女孩身边,歪了头仔细看看,又摇摇头,高大的身躯便慢慢蹲下,和那小女孩看似随意地对着话。"你是谁呀?""我是丢丢。""几岁了呀?""四岁。""打哪儿来呀?""公共汽车上。""家住哪儿呀?""大胡同。""哪个大胡同呀?""大楼后边的大胡同。""怎不和爸爸妈妈一块走呀?""他们不要我。""为什么呀?""爸爸跟一个红头发阿姨走了,妈妈跟一个大肚子爷爷走了。" 小女孩也不哭,瞪个大大的黑眼睛看那一脸的黑胡茬。 "唉,这世道真就不知怎么了。"见丢丢眨个眼睛看他,阮大可忙又说:"丢丢不怕,爷爷喜欢丢丢。"抱起丢丢念念叨叨顺着街路往回走。丢丢说:"你要抱我去哪儿呀?"阮大可说:"回家呀。"丢丢问:"快到大胡同了吗?"阮大可沉默地走着,把丢丢更紧地抱了抱,半晌才又说话:"丢丢呀,咱不回大胡同的家了,咱回小胡同的家。往后要是生了病,爷爷还会给丢丢治。"丢丢还想着刚才的事:"那两个人,还有那狗……""别管它。那俩畜生还不如那狗呢。" 阮大可抱着丢丢朝前走,见不远处十字街口的一条石板上聚着四个人,正比比画画争执着什么。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是中学校长李雪庸,一个年在七十上下的秃顶老头子是算命先生王绝户,一个比王绝户还老些的高个老头子是李雪庸的老爹,另外一个半大老婆子,五十开外,穿着花哨,是闲人魏老二。 阮大可一见这四个就哈哈地笑:"我今天一整天老觉着耳朵发热,敢情是这小东西念叨我呢。" 几个人都一齐看住他怀中的小女孩。 阮大可放下孩子,冲四个人笑了笑说:"刚从省城出诊回来,本想下车走几步透透空气,没承想捡一孙女。"魏老二嘴里啧啧地惊诧了半天,又问是哪来的孩子。阮大可说准是哪个昧良心的父母丢下的,就骂如今这年轻人,都他妈活作孽。然后指着李雪庸和王绝户教丢丢叫爷爷。丢丢叫了两声。阮大可说:"瞧这名字--丢丢,咳!"又指着李雪庸的老爹教丢丢叫太爷爷,指魏老二叫奶奶。丢丢一一地叫着,一张小嘴巴又脆又甜,把一圈人喜得咧开嘴笑。 李雪庸问:"你拿这孩子怎么办呢?" 阮大可说:"自然是养着。多好的一个乖孙女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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