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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葫芦豹(5)


  下雨了,是毛毛的雨丝子,有一气没一气。午后微雨,遥看湿村树色润。孙老者扬头看那斗大的葫芦豹窝,核桃大的洞口深不见底,仿佛那是一泓深潭,他的金虎掉进去了。

  雨歇了,云缝里射下一绺阳光,红亮红亮地照着葫芦豹窝。那黑幽幽的洞口上,斑斑点点的黑影子缠绕着,纷飞着,熙熙攘攘,咝咝嗡嗡。不,他的眼睛里,那一团纷乱的斑点,分明是一群逛山,一群土匪,一群吃谁家饭砸谁家锅的野虫……

  他脑子里出现一个主意:伐掉这老椿树。

  猛然,老屋子那边哭声炸响,四个媳妇的尖嗓子冲天而起,接着就是海啸般的呜咽,几十人上百人的轰然哭泣震得大地都在抖动。孙老者一下子瘫在老圈椅里。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把孙老者震醒。他睁开眼,几个人抬着老圈椅把他安置在屋檐下,有人拍打着他身上的雨星子。高二石爬在他耳根子上喊:“爷,这葫芦豹不能再养了,我叫人把它除掉呀!”看孙老者痴呆若木石,几个后生就麻利地戴上气死风的筒脖子毡帽,在老椿树下点燃一堆猫儿眼和野艾秆,他们试图用毒烟熏杀树上的恶魔。

  烟团浮上去罩了整个树冠,葫芦豹们无动于衷。

  牛闲蛋头上蒙着粗纱布,双手筒在套袖里。他将长把铁锨在捶布石上咣地一砸,高声子说:“叔,我给你出个主意。咱斩草除根,把这树锯了!”

  屋檐下的老圈椅上,孙老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主意变了。无用的水火棍横在怀里。有人拿来一幅子纱帐,款款地盖了孙老者的头颈手脚。孙老者冷笑一声,问:“它,敢蜇我呀?”就挥手撩开纱帐,又把花白小辫儿朝后背一甩,狠劲捋一把胡子,直身子而坐。

  老屋子的哭声沉重着,呜呜如山风漫卷。

  不知不觉间,大日头光照天宇,万里晴空一片海蓝。阳光照在人们脸上,有一种火辣刺痛的感觉。大日头把耀眼的光芒泼在老椿树上,看得见一些机警的兵蜂在葫芦豹窝的洞口爬出爬进。

  孙庆吉伏下身来,轻声子给孙老者说:“派个机灵后生,爬上树去,把挂着葫芦豹窝的树股锯了。”几个人就同时摇头,说那树股带着葫芦豹窝掉下来,红日头这么暖和,兵蜂工蜂必然倾巢出动和你拼命。

  又有人说:“不论伐树或锯股,都得先搭了高梯子上去用棉花堵了洞口,再用布袋套住葫芦豹窝,扎紧袋口,保证一个家伙也不能逃出来才行哩。”

  众人面面相觑。哪里有三四丈长的梯子呢?

  老屋子的哭声如海潮翻卷,在场的人们心如钩挠。日光扎地,几个后生闷得卸了气死风的帽子。

  孙老者缓缓地挽起袖子。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说:“去找两根长竹竿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高二石立马就派了人去。孙庆吉又遵孙老者之嘱找来棉套子、火纸、铅丝、洋油、药子油。片刻,长竹竿找来。按照孙老者的指挥,牛闲蛋先在长竹竿的顶端扎了棉套子,浸透药子油;又在其外包裹火纸,以铅丝捆了两头,中间将洋油吸饱,成一个宫灯形的油疙瘩。

  孙老者吩附:关了院门。

  孙老者指示:高二石牛闲蛋留下,其他人避远。

  高二石牛闲蛋换上气死风帽子,双腿岔开在老椿树下站定,手中紧握着长竹竿的下端。两根长竹竿顶上分别捆着的油疙瘩,并排搁在孙老者面前的条凳上。孙老者举头朝树上瞅,黄叶已经半落,树冠清瘦,枝梢疏疏朗朗,陈年的枯枝僵硬在天际,似几笔交错的浓墨折线。斗大的葫芦豹窝下边,空旷而开阔。孙老者冷笑一声,在心里道:“好我一群野娃子,你门前的空场是我火攻的通道,对不起了!”

  他噗儿一声吹着了火媒纸,刹那间,轰地一声响,两个油疙瘩顿时熊熊燃烧。说时迟那时快,高、牛二人猛地举起竹竿,将两团烈焰直抵葫芦豹窝!

  黑烟像乌云遮了整个天宇。眼看着,扫帚粗一股黑蜂火箭一般斜射下来,老椿树下的院场里,立时落下一层黑桑葚般的死尸。孙庆吉操着笤帚跑过来,“黑桑葚”扫了一簸箕。葫芦豹们多半被烧焦了,个别的还在蠕动,但已没有了翅膀和触须。

  斗大的葫芦豹窝在高温中急剧收缩,油质的部分溶化了,黑色的汁液顺树干流淌……

  猛烈,那流淌的汁液变成一粒子弹,嗖地一声射向孙老者!

  啊一声叫,孙老者捂着脸从圈椅上跌倒下去。

  众人赶来一看,是拇指大的蜂王。它凭着半个翅膀的滑翔,拼死冲下来蜇了孙老者一刺!

  孙老者到底没有救过来,这位清末民初的大贯爷,这位在上下州川颇有德望的善者、忍者,当下就死在老圈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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