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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商县城(9)


  最不得安生的是掌家媳妇饶,她担惊受怕不说,操心劳累不说,要紧的是元宵灯节刚过完,下身的漏血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她圪蹴在茅房里没有起来,待忍发现的时候,她身子底下掉下一个血疙瘩。忍赶紧喊琴,琴赶紧喊高卷,又叫来白顶子、帽根子,不用说,是“小月”了。海鱼儿跑得快,待他从陈八卦处取回“苜蓿籽麻油鸡蛋汤”的单方,这边老母鸡加红壳小米已经炖上了。饶蜡黄着脸躺在老厦子的炕上,金虎乖乖地偎在她的怀里,忍要抱他他摇头,琴要哄他他不去。孙老者拄了水火棍在门口巴望,众人扶他去上房歇息。他人歇息了,却心里沉甸甸地疼,就起身洗了手,在“孙氏历代祖宗大人神主”的牌位前上了一炉香,才在老圈椅上默头坐了,水烟锅拿在手里,也无力打着火镰……

  孙校长被人找了回来,他问了食补单方,又捉手试了脉象,说好多了不当紧,众人才叹息着分别离去。校长脱去长袍,从怀里抽出两卷老书,慎慎地压在枕下,就囫囵着身子裹了被子睡去。

  半夜里,突然一村的狗都叫了起来,孙校长刚翻身坐起,院子里就响了一枪,饶猛地推他一把,他拾起老书揣入腰里就跑,到老三小房外,脚朝窗台上一蹬,就身子跃起双手扣紧椽头,双腿一摆上了院墙……

  老厦子里,有人一脚踏开炕头的撑窗,吧吧朝炕上开了两枪。一个黑影闪进来,手电的光影在屋里哗哗地扫着。饶合身子一滚,连被子带金虎一疙瘩窝在炕旯旮。一双大脚踩在炕席上,金虎的光脚丫子连踢带蹬,嘴里连哭带骂:“日你妈日你妈日你妈!”手电光扫过来,是一张惨白惨白的妇人脸,踩在炕上的大脚在娃娃的骂声中朝妇人脸上踢了一脚,又步子一跨蹦了出去。

  上房门被踏开,几只火把在屋里照着。烟光火影中,孙老者问:“哪一个娃是固士珍?到我跟前来!”执火把的没人理他。翻箱倒柜的也没人理他,有人从阁楼上跳下来,手一挥,一伙人就呼啦啦出门而去。新房那边的院子里,手电光扫着了葫芦豹,胳膊粗一股黑头蜂立马就顺光柱扑了下来,有人吱哇一声喊:“跑啊,葫芦豹来啦!”

  一瞬间,村里又恢复了平静。孙家的一院子人都起来了,海鱼儿胳膊上流着血,说是一伙人要蹬琴的房门,他伸手拦住说,屋里是人家的婆娘娃,你也好意思?话没落地枪就响了。正说着,麻春芳带了一帮子枪手跑来,问了情况,见没逮住校长也没出了人命,就说万幸万幸,又当即领人到村沿子上去搜索。

  第二天,孙团长知道家里出了事,就骑骡子率领一连兵士连晌子赶了回来。在苦胆湾高等小学,他召开了一个简单的联系会议,召集了下州川六个里十八个乡的里正、里副和麻子巡管、西塬上的士绅、陈八卦、牛闲蛋马皮干二校董、麻春芳、孙校长等等,大家讨论苦胆湾的治安问题。麻春芳提出要扩大警戒范围,不能就村护村就校护校,但这要解决人员和装备问题。孙校长说要长治久安就得组建民团,古人就有止戈为武的说法,但这就要在各村抽取人头税,至于我自己,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总不能把咱辛辛苦苦办起来的教育毁在瞎锤子手里。陈八卦说以暴易暴冤冤相报这不是根本办法,要紧的是以心换心,他说他可以到古楼峪去面见一次固士珍,痛陈利害,大家罢戈息武,如果要田产,他油坊里的家当可以奉上一半……

  讨论的结果,是先礼后兵。陈八卦次日就坐兜子上路,孙团长麻春芳也策划着调兵部署,他们希望陈八卦能有一个好的消息带回来,但他们估计这种可能几乎没有。

  要上古楼峪见固士珍,须得爬上十八盘。十八盘是螺旋路转山而上,每一盘都有岗哨持枪把守,要紧处建有碉楼,机枪头子从枪眼里伸出来黑洞洞地吓人。前三盘,岗哨的士兵都是州川娃,一看见兜子,就说:“噢,福吉叔,是固司令叫你上来的?”陈八卦用手里的黄铜茶壶朝山上扬扬,也懒得回答。上到中三盘,有认得他的老远就喊:“是风水先生啊,你看这山上有龙脉吗?”陈八卦就势大声回答:“噢,给固司令他爷踏坟地呀!”最后一盘,是山寨城门,垛墙上站一行端枪的士兵,不管谁来到这里,都要武官下马文官下轿,陈八卦被人扯住袍子揪下兜子,又被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才有兵娃子引到席棚里用茶,片刻就有红鼻子警卫官持了笔纸过来询问事由。陈八卦不失风度,他帽苔子一筛袍子一撩罗盘就端在了手上。看此人一派仙风道骨,红鼻子警卫官就先退了一步,远远地说:“敢问仙道来自何方洞府?来在鄙地有何贵干?”陈八卦将红铜茶壶一扬,宽袖子在罗盘上拂过,悠然作答:“五圣师庙道士登山访贤,特来拜访固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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