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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崂峪庙(12)


  说话间戏就开了,是正宗的汉调二黄《烈火扬州》,班子是专门从洛南县请来的“同顺社”,箱主屈香南、班头黄亮子都是关中东府和秦岭以南州河流域演艺界的风云人物。可是,《烈火扬州》只演了一折便骤然而止,因为毛老道的立香仪式开始了。四个挥舞着流星锤的把式从场子中间朝外驱赶人群,人们哄哄着退到四边。场子打开,一排头裹黄巾长发后披腰勒麻绳裸腿赤脚的十三力士,舞着大刀片子进了场,四面看客纷纷抱着头朝后倒,一时间人挤人人踏人婆娘女子乱叫唤。混乱中,孙营的探子互相摇头摆手,传出来的信息是皇上没来,管带来了三位。打还是不打?孙营长一时难作决断。打,皇上、丞相、元帅等一杆子后清朝臣漏网;不打,又失了铲除这一股子邪气的好时机,且白脸娃娃那边是明着要抢功夺利的。

  这股政教合一的武装组织,政是后清朝,教是毛老道,而今日这庙会是毛老道的道场,不收拾这个道场,裹进去的百姓会越来越多。看孙营长一时犹豫,王双考李念劳就同声说:“不难场啦,下硬茬!”

  孙营长就下了命令:“打!”

  按原定部署,崂峪沟垴及沟东沟西各有一连的兵力,戏楼后一条路通向州河,是留的口子。孙营长一个“打”字出口,沟垴的枪就响成一片,一沟两岸的火力就齐向戏楼下射击。场边的人乱成一锅粥,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中弹倒地,婆娘女子娃哭声连天。然而,场子中间的道徒却格外镇定,上百人跪成一个方阵,个个把大刀片子顶在头上,阳光下白晃晃一片,竟没有一个被打倒的。枪声急如爆豆,场上道徒在香火烟雾中跪诵咒令,法头坛主竟在铺地的四色旗上屠了一头活畜,血光彩云一般罩了半边天空。

  枪声渐稀。毛老道刀枪不入的神话传布甚广,有的兵士动摇了,端枪的手在发抖。他们被布置在沟堰后边的三道坡塄上,一个的枪打不响了,另一个的子弹也卡了壳。孙营长看着他的士兵,鼻出粗气,两眼发红!王双考见状,端起老机枪呱呱呱就是一梭子,头道塄上的士兵,后背上血一冒立时歪倒。头道塄上的士兵被正法,二道塄上就排枪爆响,突然间有兵士欢呼起来:“倒了!倒了!”

  那位坛主倒在四色旗上,倒在一头死牛的身边。刀枪不入的神话被打破了,前沿的士兵就一跃而起,朝下冲锋。然而,大殿的楼窗上,院墙的前角上,一齐射出密集的枪弹。毛老道的火器队开始反击了,孙营被压制在坡塄上不敢抬头,不少人挂了彩。

  着急处总有出急处,布置在沟垴上的人马扑下来了。他们本在制高点上,因为是背向,子弹全打在大殿二殿的后脊檐,所以发自高处的火力,压制不住毛老道设在殿楼前窗和前院墙上的火器。他们就只留少数人继续从沟垴打枪,大部人马顺沟而下切着东西庙墙潜伏。紧在跟前的坡地里就有麦草谷草苇子蕃麦秆,他们把这些东西传下来摞在庙墙下。风势一转,他们就点着这些易燃物,霎时间大火熊熊引燃厢房后檐,同时成捆的苇子和蕃麦秆被丢进后院、中院,丢进大殿二殿的回廊。一时间,风起云涌,厢房燃烧起来,二殿的廊庑也冒出黑烟。

  突然间,庙里人群发出整齐的狂叫,狂叫唤来了狂风,狂风裹着黑烟直压沟堰后的三道塄!更为严重的是,随黑烟飘来一层层的刀子,横扫的、旋转的、飘摇的,一层层地打在人身上、脸上;更为恐怖的是,随风飘落的五色线头缠在人头上脚上,扯掉一把又落下一层。这些刀子打在人身上脸上,虽不怎么疼痛,却骤然在阵地上造成一种恐惧,因为下州川早就有毛老道会放飞刀、放毒蛇的传言。李念劳从地上抓起一把飞刀,双手又撕又扯片刻成了纸屑;王双考的脚下,麻鞋底子踩着那些五色线头又搓又跺,三两下就成了土末末子!一团烟墨 子裹着线团网在孙营长的脸上,他又恼怒又疑惑,只是闭着眼朝空中打枪。王双考把脚下那些纸刀子和五色线拢成一堆,嚓一下点一把火烧了,笑说:“什么江湖道上的把戏子,就凭这取人头吃人心呀?”

  孙营长捂着他的五花脸,趔着身子看脚下的火中并未化出什么魔幻,就果断下令:“场子上不留一个活口,给我打!”

  火力交叉中,头顶刀片子的道徒纷纷倒地,十股八股的鲜血汇合了,冲冲冲地流入崂峪沟!只一碗饭的时辰,场子上就没有了活命的。正在枪声渐稀之际,庙门突然打开,一个海怀赤脚的女子旋风一样舞着剑冲了出来,她将长发衔在口里,剑锋的白光周身环绕。庙门开处,又有几十人冲了出来,三道塄上的枪声又响,衔发舞剑的女子直奔到戏楼下的路口,才轰然倒地!这女子一倒,后边冲出来的几十人又转身往庙里跑,庙门口倒下几具尸体。大殿的楼窗上还朝外打枪,院墙角上的火力依然不断。

  终于,大殿起了火,刚才火攻崂峪庙的人马,溜过来爬在场沿边与院墙上的火力对射,三下五除二,殿楼上、院墙上的枪手被打掉了。没有了对方的火力压制,王双考李念劳带人吼叫着从三道塄上冲下来。毛老道完全失去抵抗力,孙营长眯笑着,很优雅地把短枪别到腰里。

  猛然间,殿楼上烟火倒向,庙门里又冲出一股子人群,不及孙营长拔出枪,这群人就在三向火力的交叉点上成了活靶子……

  崂峪庙已成一片火海,火海里没有了人的声息。王双考李念劳吹哨子集合各自的队伍,场子四周满是百姓的尸体,流尽血的毛老道在场子中间横七竖八,孙营的兵们开始收捡场上的刀枪。

  突然间一个腰勒黄带的少年从庙门飞出夺路而逃,孙营的人拧过头来,这少年已奔过戏楼直朝州河飞去。王双考对身边一个兵娃子说:“撵!”这兵娃子也是少年,他提了麻叶刀飞身而去。那少年毛老道跑到河滩上,力竭而倒。王双考的兵娃子赶到跟前,很从容地把他翻身朝上,又把四肢拉端摆正,麻叶刀一落,咔嚓一下就开了膛。

  崂峪庙的大殿二殿厢房终于倒塌下去。孙营长带着王双考李念劳和他的士兵进入庙院子,但眼前的景象把他们惊呆了:庙院里密密麻麻地跪着女道徒,她们都把双手的拇指竖在面前,拇指如灯一般安详地燃着三寸长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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