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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崂峪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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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者一哨子烟未吸毕,就又想起了欧阳询。欧阳询楷书《九成宫醴泉铭》是二儿子取仁向程掌柜的要来孝呈他的,多年来他都在读这部帖,想着蔡邕说过好书法的十六个“若”,就一直没有勇气临笔。今正逢着雪天,少了村人的走动和嘈杂,何不提笔临之?就丢开水烟锅,挺而起身,又饱吸一口气,十指交叉拔了骨节,方款款然来到门背后。刚在小板凳上落坐,嘎啦啦一声叫一只母鸡从膝下飞出,直吓了他一跳,一时就心下不悦,正要喊儿媳们来训斥,转眼又想起这事是他应允的。当时,饶要给他习书法的泥坯下搁个鸡窝,他想这又不碍了啥事就说噢你搁去,可今日这鸡没下蛋却狂叫着扑出,一时坏了他临帖的心境,就想今日这欧阳询是断然不能临了,还是再写柳公权那个“安”字吧,宝盖下有猪则家、宝盖下有女则安啊! 粗瓷碗里的泥水水沉淀了,他提笔慢慢地搅拌着,泥水水变成灰黄的浓汁,流利中又带着黏性,他一下一下在碗沿上顺着笔毛。泥坯子的光面子上落一层虚虚的浮尘,往日书写时泥坯子洇水的感觉比宣纸还好。他执笔在手,落笔前噗地朝泥坯子上吹了一口气,浮尘扬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糟了,他想尿尿,这一场寒雪加重了他尿急尿频的老毛病。他急慌慌立起身,来到门口,见漫天皆白冰雪满地,就又急慌慌地回身来找他的水火棍。这水火棍成了他出门在外的拐杖,拿着心里稳实,拄着脚下踏实,他拉了左边门扇又掀开右边门扇,在右边门扇背后找着他的宝物。他拿起来,习惯性地在地上了两下,突然觉得,手里的劲道怎么虚松绵软?就平托了水火棍,在手里细看。猛然,他眼里喷出一团火:水火棍怎么折了? 孙老者身子晃了晃,终于没有晕倒。一股子闷气憋在心间,想咳嗽胸中发堵,想呼喊舌根子发硬,他就那么平端着他的水火棍,一任眼角的浊泪满面流淌!这棍,是苦胆湾的吉祥物,也是他的身份、他的权威!是他用半生的身命塑起来的大贯爷、至今州川人仍尊敬着的大贯爷的像!从清末,到民初,到北洋,到驱刘,到老一军,到国民联军,到冯大人主陕,他孙老者的威作、他的公信、他的声誉、他的无畏、他的海量、他的平和,及至州川一地的安宁,往来兵匪的交涉打理,民事纠纷的评判合辙,流亡孤魂的安妥归葬,公役公粮官税的纳派等等,都在这一根棍上啊! 孙老者平端着这根棍,跌跌撞撞来到院里。天上暗云飞雪,地下茫茫无痕,他仰天悲泣,如丧考妣般呼喊:“天爷啊!天爷!” 忍最先跑了出来,她用头颈架着大大的胳膊,大声朝厦房哭喊:“饶姐!饶姐!”饶正换衣服,她要回一趟娘家,叫她黑手兄弟弄一根好木料,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水火棍。作为当家女人,她要按她的想法了结此事。她知道弄坏水火棍不是一件小事。 听到忍的呼叫,她一边套着蓝衫的袖子,一边跑出来。看到大大呼天喊地悲痛欲绝的样子,她才知道,弄坏水火棍简直是伤天害理!心想千万不敢把大大气疯了! 琴和大嫂十八娃也跑了出来,大雪飞扬中,四个媳妇同声喊着大大。大大是个好人,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村,为了上下州川,他亏吃得,苦受得,谁不说贤能的孙老者是大家的依靠!而今四个媳妇竟侍候不好大大反要他痛心受气,这苦胆湾人怎么容得?天爷怎么容得? 饶就长长地伸出胳臂,一边跑过来一边哭喊:“是我有罪啊,大大!”接着就扑通一声跪在当院里。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大嫂十八娃紧挨着饶跪下,忍跪下,琴也跪下…… 四个媳妇跪了一行,大雪倾刻覆盖了她们,满身的洁白仿佛灵堂上的披麻戴孝。 院子里一片哽咽之声。 孙老者双手托棍僵在雪中,仰面朝天欲哭无声。毡帽子掉了,脑后的辫子散乱着,厚重的积雪使纷披的须发有了铁质的分量。 老三来了,海鱼儿来了,一个个铁青着脸,愤怒的目光压迫着四个惹祸的女人——— 校长孙取仁出现在院子,他身穿青布长衫,颈上搭着长围巾,头上戴着黑呢礼帽,足下踏着手工棉鞋,手中拄着一根柴棍……他目及之处,是四个女人跪着伏地痛哭,两个男人凶神恶煞僵立着,父亲雕塑一般,手里的水火棍断伤赫然! 他轻轻走了过去,轻轻拿下水火棍,轻轻弹弹积雪,突然一个转身背起父亲,一步一顿地回到屋里。老三和海鱼儿跟了进来,三个男人把老人放在炕上,捂上被子,又侍候上热茶。 老三捏着鼻子说:“二哥!”校长孙取仁无语,他僵硬地坐到老圈椅上。海鱼儿说:“二哥,四个嫂子去抬水———”校长孙取仁手一摆,有气无力地说:“不说了,你去城里叫老四,这么大的事,他得回来。”海鱼儿忐忑着说:“二哥,老连长派人来说有紧急军事,他脚上的伤没有好利索就连夜走了,这当儿,恐怕叫不回来吧?” 四个女人还跪在外边哭。 “这样———”校长孙取仁把他拄过的那根柴棍在地上一,很平静地说:“老三,你去,把院里跪着的,每人打二十棍。” 老三小名叫镢头,大号叫兴让,他一辈子只知道在庄稼地里下苦。这个一辈子在吃喝上只会推让的老实疙瘩,对屋里这四个菩萨似的女人,他哪里下得了手?四个女人都是好女人,她们到了这个家,这个家才像了个家。这么想着就嘴里嗯嗯,脚下却不动。校长孙取仁怒了,大声喝道:“去呀!” 老三接了柴棍,迟迟萎萎地走出去。院子里伏着四个雪疙瘩,四个雪疙瘩此起彼伏着发出呜咽之声。老三要把棍扬起来,胳膊沉得没有力。他把棍顶在心口上,喉咙里哽哽咽咽着,叫一句,哭一声:“大嫂,饶姐,二哥叫我打你们哩。” 雪堆里的哭声更加悲戚,饶姐扬起头来,一双泪眼放着光,她抽泣着说:“你就打吧,好兄弟,你就狠狠打吧!” 飞雪中棍子扬起又落下,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听着老三痛哭的老粗声,听着四个女人的长噎短气,听着外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打人声,孙校长仿佛看到麦忙天四个媳妇碾场簸糠的身影,仿佛听到四个女人并立一排打枷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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