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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流岭槽(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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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八卦说:“这正说明他好吹!他不扯上一些在州川有名望的人,流岭槽的人怎么会信他!他能光复满清?村里三岁个娃都不信!就这么一个傻蛋的几句梦话,居然劳你上来剿斩,小题大作了吧?”红铜茶壶随着他的手势高低起落,亮亮的反光在罗汉堂里上下跳动。 一时间,矮胖子土包子失去了往日包揽诉讼的威风,也没了平日里书写军事文告的潇洒。他们先是黄了脸,继之垂了头,再就紧紧张张地交头接耳。正是这两个被老连长称为四大金刚中的幕僚“参议”,在拿到陈八卦和孙老者被“后清”封官的证据后,又联想到“孙营”到红崖寺清剿南天罩的不力,猜想十八娃她妈、孙老者的亲家母宁花怎么到了南天罩那里就不得回来?再朝上追索到民初反正年间孙老者与老逛山们之间的筋筋蔓蔓,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这些头头绪绪往一块儿一勾,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军事政权机构吗?老连长的枕头边岂容他人酣睡,于是就有了这月黑风高夜的军事行动。 老连长轻悠悠地说:“我前日夜里做了一个梦———”陈八卦打断他说:“你是这啊,先把手枪营撤了,鸣锣叫村里人该做啥做啥,所有路口放行,叫学生娃照常上学。” 矮胖子不尴不尬地说:“如果是误会,倒是一件好事,说明下州川还是咱老连长的地盘嘛!”土包子干咳着自嘲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天下有了事,庸人干瞪眼。咱们宁可刀下求太平,不可歌舞声里闹地震,军人军人,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哪!” 老连长吁出一口气,说:“我梦见我逮了一袍襟子的青蛤蟆,醒来了,青蛤蟆蹦得光光儿的。”陈八卦说:“青蛤蟆蹦了,人心也就凉了,一个蛤蟆四两力,你五六千人马的粮秣,咱这下州川六里的百姓可是从来不拖不欠啊!”老连长就说:“这当然有赖孙老者这样的信义之士啦!要么你们办高等小学我捐的银元成封子送呢!” 陈八卦站起来,右手的指头扣着空铜壶,左手袖子一甩一甩地说:“我给你出个主意啊,你看是这,把刚才杀了的人厚葬,再把人家的老小抚恤好。至于下州川六里受惊的里正甲脚和邻里乡亲,你请上一台戏也能把事情搁平。至于晌午的宴,我来设,太阳正端了你把司令部的人带过来,弟兄们喝上一尺子。” 陈八卦说罢,袍子一摆一摆地出了罗汉堂。山门口,张光李耀已斜了兜子杆,老连长在后边跟着,陈八卦袍角提起,正要抬腿上兜子,突然罗汉堂传来“妈呀”一声尖叫,如龙抓狼咬刺客出手,老连长就“咋啦咋啦”地叫着跑过去。这边的陈八卦,手中的小铜壶一扬,两个兜夫弓腰一闪,长竹竿上的袍子就飘起来,那一头乌黑的帽苔子也扑闪着随风而去。 可是没走一百步,老连长的两个挎娃子就跑来掰住兜子头一转,陈八卦就脊背朝前了———他看见老连长在金陵寺的山门口刨手,就仰了身子一台高过一台地随兜子上了寺门前的长阶。 原是矮胖子叫蝎子蜇了。罗汉堂里,大参议矮胖子的头拱在地下,左手握着右手中指将手腕架在后脑上,嘴里妈妈大大地嚎叫。老连长的鼻脸吊着,直朝筋巴干瘦的土包子申斥: “又不是碎娃,大天白昼能叫蝎子蜇了?” 土包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鼻脸歪歪着说:“他不是爱古物么?嘴里说着这大罗汉面前的香炉像宣德炉伸手就去摸,这可好,吱哇一声人就不行了。” 老连长直朝陈八卦摊手。陈八卦说:“叫中医先生么!噢,跟前就是孙校长,他熟读《金匮》,能开方子,叫挎娃子去喊一下。”矮胖子跪在地上吸溜,额头的汗搅和着尘土使他成了五花脸。老连长一边背着手原地转圈子,一边不耐烦地说:“蝎蜇蛇咬,立当马下的事,叫什么中医?又不是伤寒痢疾!”陈八卦又说:“那就去叫高卷,那婆娘会土单验方,又简单易行,单方气死名医哩!” 老连长刷地转过身子,如炬的目光盯着陈八卦,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啦。也不找人啦。又不是治疑难杂症哩。谁不知道你腰里别满了八卦鬼符,打油都使鬼抡槌哩。这事你不管也得管,晌午我还指望他给我支酒哩。”说罢拧身出门而去,二参议土包子和那几个挎娃子也相跟而去,把个陈八卦和倒在地上哼哼的矮胖子晾在庙堂里,那一圈儿的十八罗汉龇牙咧嘴你嘲我笑让人下不了台。 陈八卦长长地嘘一口罗汉堂的土腥霉气,背操着手走过去看那宣德炉。心想这二参议好歹也是个有文墨的,可他怎么就不知古玩行里一句话,“宣德炉十有十假”呢?看那倒霉鬼又拿头在砖地上碰,他就嘘地一声挽了衣袖,左手拇指掐了中指的二节印,口吟“鸡头诀”曰:“天上金鸡叫,地上鱼鸡鸣;二鸡来相会,斩断蝎子精。”连吟三遍,又朝地上的矮胖子吹了一口气,仰天传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说罢甩手出了山门上了兜子。老连长目送着兜子闪闪晃晃下了台阶,一回身,胖矮子红红着脸站在身后,看他很轻松地甩着手腕,就鼻子里哧儿地发一声笑,转脸对身边的副官说:“手枪营分三拨往回撤,分别在白杨店、夜村、棣花用饭。”副官说:“随身人等尚有一十八人需要就地安排午饭。”老连长说:“你去办吧。”矮胖子指着飘逸而去的兜子要说什么,老连长竖掌止了,叮咛:“鬼事过后不说。” 村里又恢复了正常的农耕生活。孙老者觉得气儿有些不顺,就坐了小板凳在门背后的土坯上临颜真卿。戒严解除后就有人跑来给孙老者说了这场事的根根梢梢,既然是无中生有孙老者就想总会有人来说个啥,可临近晌午了牛闲蛋跑来说人家大队伍撤走啦,可又派下来十八个人的饭,孙老者说要派饭也没见谁给我说一声!牛就说老连长的副官派了挎娃子要把你叫到金陵寺去,我说这使不得,人家就说叫我跑一步路来请你老出面安排。孙老者就说上次派饭轮到谁家,接着往下排三户又到谁家,说一家做一担糊汤面叫稍微稠些…… 安排了派饭,孙老者又执笔于泥水土坯。一个“安”字已临数遍,口里念着“安要写好,宝冠要小”,就把个“女”字写得胖大饱满而头上的屋顶干枯瘦小,几次皆然,看着很不顺眼。正琢磨着,十八娃在厦房打儿子,巴掌在小屁股上铮儿铮儿地响,小金虎像龙抓一样哭叫。孙老者心间一紧,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浮上眉宇:老连长此行的真实用意难道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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