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山匪 >
第七章 流岭槽(2)


  还有一些年龄大的学生要退学,理由是在这里学不到三民主义;另有几位从私塾转来的学生要退学,原因是新学的课本子念不进去;还有一些家长提意见,说高小开十一门课太多了,像工用技术、形象艺术两门学而无用,纯粹是枉花钱哩;又有人说学校实行星期天制度是大不妥,过星期天是基督徒的规矩,难道叫咱的子弟也都去信耶稣吗?不少甲脚老者都对寒暑假制度有看法,认为应该把寒暑假拆开变成麦假、秋假,有跑汉口的贩挑说南方一些地方就实行的是蚕假、茶假;教师中也出现了不安定因素,一种说法是孙校长照搬美国的道尔顿学制是忘了国体;一部分从中学、师范出来的新学教师认为薪水太低,说“中华教育改进社”曾对小学教师有一个建议工薪,省立小学教师的月薪是二十五块银元,县立的是十五,区立的是十二,村学为十块,现在一块银元折合铜钱两千四百文上下,一个教师每月的生活费得一万多文,还有养家呢,还有买书报呢,可现在本校发给教师的薪水是几担蕃麦;年轻的教师还强烈要求建立图书馆,要求公费订阅沪报、北平报和省报及各类杂志……

  孙校长很头疼,一个明显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念、背、打”的教学方式显然不能适应新的教材和新学管理制度,先生教学生念书,之后是背书,背不过就打板子,这种沿用私塾制的办法教四书五经犹可,但对高小的算术、自然显然不行。为此,孙校长召集全体教师开会研究,就教学方法提出了许多改进的意见。就这些改进的意见连同教师们提出的具体问题,孙校长召集校董开会研究。可是在校董会上,老者们坚持教学生还是要打板子,说打板子是为了叫他学好。他们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也出状元,你不扬鞭子驴能乖乖地拉 磨吗?自古读书就是十年寒窗,想不受冻不受饿不挨板子,能长了学问能出了秀才吗?无论当先生还是当学生,首先要弄清楚:念书是要人向善的,学好的,把这条搞清楚了其他的都好说。至于教师的待遇,确实是不高,但教书育人自古就归在善事行里,谁家的祖宗牌位前不敬着“天地君师亲”?师是处在爹娘老子之上天地皇爷之下的至尊之位,家家户户的年节头炉香里就有“师”的一份儿,这你还不满足吗?至于体制上,咱们办的是新学,新学就走新学的路子,美国的学制不管它有多好,总要顺了咱中国的国体……

  开会的结果是,现行教程不变,为了树立好的学风,叫孙老者给师生们做一次演讲。

  孙老者说,我不会演讲,我只会说朝代。校董们说,不要你说朝代,说朝代有历史先生呢。孙老者说,那我就讲古经,校董们说,不要你讲古经,古经里不是狼就是鬼,这对娃不好。孙老者实在不知道面对一群六到二十岁的完小学生该讲些什么,把胸前的一把胡子捻了又捻,有人就说应该给娃们讲讲“孔门四科”,孙老者说,德行呀,言语呀,政事呀,文学呀,我知道一些,但不一定能说在道道儿上,早先在私塾背过的经典也忘得差不多了。

  看父亲有些难场,孙校长就说,干脆到城里请名人或学养深厚的人来演讲,或者就定成制度,每年搞上几次,叫师生们也开开眼界。校董们就说,那是以后的事,眼当下要稳定教学必须要孙老者先说上一场子……

  大椿树底下,孙老者仔仔细细地擦他的水火棍。住衙门的那些年,他打过不少坏人,也读过不少老书,还见识过不少有德行有学问的人。但是要他对一群文童说话,他不知从何说起。说乾隆爷的文治武功,现在不是满清的光景;说叫娃学好孔孟,可宣统一倒台,孔庙里的泥像都叫人搬倒了;说时兴的三民主义吧,现在的时势是满中华都乱鼓咚咚,谁是革命家谁是军阀你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葫芦豹在他头上嗡嗡飞舞,他的脑子里也嗡嗡作响。他就这么脑子嗡嗡着被牛闲蛋马皮干推到了高等小学的大操场里。他尽管脑子糊涂着可水火棍始终紧紧地夹在腋下。

  台子上备了桌椅,桌子上铺着印花布单。孙老者执意不上台子,一群先生围着他劝说。陈八卦走过来,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朝他挥动,是示意,也是鼓动。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坐了一海片,高年级的学生吓唬低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拿棍打娃呀!

  “我听说了,有一个学生娃,回到家里不吃饭,嫌他妈熬的蕃麦糊汤稀,他妈说哪怕我和你大大不吃哩都要叫我娃吃稠的。可稠糊汤端上来,这娃又嫌没煮豆子。他妈借了些红豆煮到锅里,端上来他又说要的是黄豆!娃娃呀,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般穷汉人能喝上稀糊汤吃上糠炒面再有一疙瘩老酸菜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这豆那豆的给你煮呀?”

  孙老者在完全小学的演讲就这样开始了。陪讲的是陈八卦,他面前的红铜茶壶冒着热气,他头上的帽苔子油光发亮,他身上的长袍挺括水蓝,有他在孙老者旁边坐着,听者讲者都显得肃穆庄严。大太阳在头上晒着,水火棍在桌上横着,台下的学生黑压压一片,先生们散坐在周围,有学生骚动,先生就走过去瞪一下眼或指一下手。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