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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陵寺(14)


  一段笑话,惹得老连长酒都喷了出来。他说:“你们在龙驹寨再住几天,我领你们到桃花铺去演出,过年时桃花铺给我送来十八头大肥猪,我请一场花鼓子去谢承人家。”一听说去桃花铺,孙庆吉、刘奴奴同声说:“千万不敢千万不敢!”问其原因,说是他们在那里惹过事,再问就不说了。老连长发了火,枪都甩出来了,孙庆吉才说了原委。他说那一场演出还是《女儿回十》惹的祸,还是“婆娘汉”弄下的烂子。那《女儿回十》把一村的人都唱麻了,当夜有一个八十岁的寡老太执意要出嫁,儿孙们拦都拦不住,就说你嫁人可以,但你得把咱家的庄底子地畔子给后辈人指一下,要不你一走咱家有多少房地产娃们都说不清。第二天儿孙找了一头瘦驴,叫老太太骑着顺村沿子走了一圈。瘦驴的脊背坚硬又尖锐,还没走到地畔子,老太太就说我不嫁人了我不嫁人了,要孙子把她背回去。从此以后,桃花铺人就宣布:不准臭臭花鼓子进村,要有唱花鼓子的到村里,就乱棍打死!

  老连长就不再难为刘奴奴,说谢呈桃花铺的演出就请二黄班子去,又转手搂着奴奴的腰悄声问:“你这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扎在女人堆里,你在女人身上把啥福都享了吧?”刘奴奴扭捏着说:“好老连长哩,我享的都是露水福,哪有你老人家眼睛看到哪里活就做到哪里!”老连长就哈哈哈地大笑着说:“我是有嫩苜蓿就吃嫩苜蓿,没嫩苜蓿了就啃老蕃麦杆,我口粗哩!”看老连长正在兴头子上,刘奴奴就说:“叔你这一辈子爱做女人的活,我给你出个题,你看这活咋个做法?”老连长闻言兴趣大增,连声子高叫:“你说你说!”刘奴奴就咬了舌头,又一扭脖子,翘起兰花指遮了嘴,闪着眉儿红着脸儿说:“你呀要呵,上头咬舌头,反手捂双乳,正手按阴阜,底下插尻股,脚心搓腿骨,这做法叫‘五花一菩提’哩!”刘奴奴笑得说不下去,女人一般撒娇,拿头在老连长的脊背上碰。老连长就红着老脸说:“这么多道道,叫叫叫,叫人拿笔记了!”刘奴奴笑说:“不用记,听着道道多,其实是一事完成的,不能是一样儿做完了再做另一样。”

  孙庆吉带了许多赏钱回到苦胆湾,正值孙家把老四的媳妇琴接了回来。老四孙文谦———孙营长,他的媳妇琴在外就听说孙家在当地家大势大,没想到回来竟是三个媳妇两个炕!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任性又娇贵,衣裳是三天一换,出门要搽胭抹粉,她哪里受得了如此的简陋与清苦。孙营长还在洛惠沟驻防,早先也曾捎回来些许银两叫给她盖间半卧室,但按孙老者的想法,这房子哪能是谁想盖就盖了的,他有他的盘算。儿子们挣的钱都由他统一掌管,盖房娶媳妇也得一个一个来,他是挣断肠子都要给每个儿子安一个窝的。

  琴又哭又闹,又是不吃不睡。好在有高卷腊娥白顶子帽根子一群嫂娘婆母日夜相劝,一会儿是红糖煎水,一会儿是旗花蒜面,一会儿是薄荷泡茶调蜂蜜,一会儿是生姜丝子拉拌汤;又有大嫂在那里做着人样子,银盘大脸的酥胸软身子,人长得那么稀,亡了夫又带着小金虎,持家的一招一式都在理在行;还有二嫂那么贤惠会说话,丈夫当着校长也没见使威使势,忙前忙后里里外外一把手。琴也是聪明人,她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孙老者在地方威作这么大,家里克勤克俭的以后期能没好日子过?但她在娘家优裕惯了,也闲散惯了,怕当了媳妇在 屋里锅台案板上做唆,怕春秋二忙场里地里晒日头,一想起这她就想回娘家去,就想跟了丈夫在孙营长后帐随军。可就是因为三天两头的打仗行军丈夫才把她安置回来的,丈夫说了,日后有了大钱就在城里给她买一院房,再雇个使唤丫头再租两间铺面,开个京货铺子,这日子不比娘家的烟馆子正经?这么想来,委屈也是一时,苦清也是一时,万不能叫人把咱当了胡搅蛮缠的野女人,理路咱是要走的,就是不想做活,在娘家就没做过活么!这么想着,二嫂饶又端饭过来,说好姊妹哩咱能一家过也是前世的缘分,你身子嫩往后期里外的活不让你沾手,你见天天给咱吆鸡关后门洒水扫院子就行了,一席话说得琴也眼泪吧唧的。正说着话,大嫂就在窗户外催促,说给琴睡的炕收拾好了,叫赶紧过去歇息。饶就扶了琴,款款着步子过来,一进屋子一股清香,看时竟是席褥被单的四棱四新,琴一下子眼睛就湿了,说扫扫灰就行了还洒薄荷水。大嫂十八娃就说:“琴妹子哟,这原是你二嫂和孙校长的新婚洞房,现在刷抹一新专给你住。你饶姐么,平常跟我住,想了,就到高等小学去住校长室!”饶在大嫂的胖屁股上拧了一把,妯娌三人就笑着滚成一堆疙瘩。小房里有了笑声,上房里的孙老者长出一口气就倒头大睡。这个老四媳妇把他折腾了整整一个对时。

  安置了琴,又来了忍。忍是十五岁的女子,五官蛮好就是当额顶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秃。忍勤快言短,就是命不好,她大死得早她娘改嫁把她带到碾子凹,碾子凹的继父待她不好又是个大烟鬼,没烟抽了就打她娘,她娘活不下去,一口鸦片吞下肚自己上了黄泉路,丢下她个秃女子没了依靠,继父十八块银元把她卖了。

  买人的是唐靖儿。他买来给他兄弟唐站儿做媳妇,没想唐站儿嫌是秃子就给他舅领来了。孙老者没在家,十八娃给唐站儿做了一顿好吃喝叫他留下秃女过几天再来,唐站儿强调说人如若要了,就备好三十块银元别的就不唆。孙老者回来了,十八娃先来后到地一说,认为老三人实诚终究是个下苦的,给娶个花枝招展的他也侍候不了,不如把这秃女给他收留下,日后生个一男两女的就是浑浑全全一家人。这符合了孙老者的结亲原则:娶媳妇要娶穷汉女。想起老三的实诚,他还一直担心谁家的姑娘愿意跟了他,没想老三还真有命,现成的女子有人就给送来了!孙老者一时心里美实就点头答应了。过了几天,唐站儿前来问话,十八娃遵了公公旨意,拿粗布手巾给包了三十个银元让他走人。可在家里,话一说明,海鱼儿先没看上,他说我整天跟上镢头兄弟做活,娶个秃子在屋里我嫌恶心。当大嫂的十八娃再问老三,老三死活不吭声。大嫂一时就高了声:“老三兄弟!孙兴让!”接着,她的声音突然细了下去,“这个女子你到底要不要?”老三还是不说话。突然,上房屋里噌地一声摔了什么东西,饶和琴就赶紧跑了过去。片刻过来,说老人家发了火,老人家说老三这一房媳妇叫他自己办去,这个秃女子他收养了,往后期出嫁了他就当外爷呀!这边二嫂饶和琴就给老三说比事,比到天比到地只要俩人一心心过日子,就能过到人前头去,父母兄弟终究都是半路的客,白头偕老的只有夫妻。数说半夜,老三还是不言语。妯娌三人说:八成是没戏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三主动约了大嫂二嫂同去上房屋。老人家正在吃水烟,老三就当堂跪下,看大男人的兄弟下了跪,两个嫂子也就陪着跪了,不过嫂子终究是嫂子,给老人家磕头请安之后就起身立到一边,只拿眼睛催促跪在地上的老三:有话快说!

  老人家吃了一哨子烟,老三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媳妇我、我要了,只是、只是,我不想结婚待客做过场。”老人家扬了扬手中的水烟锅,算是应准。妯娌两个赶紧屈膝一拜,偷偷地乐着出来,到琴屋里一说,琴就笑道:“这我能想来,媳妇拿不到人面前去,待客做排场不是露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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