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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陵寺(11)


  饶一共刮了三遍,篦梳上摘下来的成果在地上积了一堆,惹得几只母鸡为争食而打架。饶长叹一声,坐到一边的碌碡上,她也累了。十八娃拿来粗布手巾,浑浑地包了老公公的头,又一下一下揉着擦那白发上残存的油汁。之后,用木梳很容易就把头发梳顺,饶过来把头发攥在手中,三个指头一绕编成尺把长的小辫儿。十八娃把一盅茶递到老人家手里,老人家一手捏着茶盅一手在头上抚摸。饶问:“大大呀,咋样?”大大就笑了,喝一口茶,嘴一歪却要伤心。饶赶紧问:“大大呀,把你刮疼了吗?”老人蹙蹙了一下鼻子,哭声咳气地说:“头上像是轻了二斤!”

  正说着,陈八卦的兜子闪进场来,饶赶紧端来椅子,十八娃把杌子在二人面前置了,又泡上一壶茶摆在上面。陈八卦没落座,先绕孙老者转了一圈,鼻子一吸一吸地在他头上闻着,一边笑说:“孙老者你这是享福哩啊!”十八娃就赶紧操起木梳,软着声儿说:“福吉叔,我给你也梳一个?”陈八卦伸手挡了,又拍拍自己后脑的帽苔子,说:“我那小外甥勤快得很,每天都要给我刮一刮。”

  他说的小外甥就是他的小书僮,那个除了写仿就是整天阅读时事书报的小学问家。

  陈八卦对孙老者说:“你四个儿子三个都有了媳妇,啥时候了把咱孙营长的那个琴接回来,再给老三办一个,你这一场事就全交过手了。”孙老者说:“琴也不敢往回接,给老三也不敢说人,咋办呀?四个媳妇两个炕呀!”

  陈八卦笑说:“怪你不死么,你死了就能腾一个炕出来。”孙老者说:“这年头么,死也不是容易的。”正说笑着,高卷赶来了,失急慌忙的样子,一边用手帕扇凉一边对陈八卦说:“看着你这鬼影子闪过来了,叫人紧撵慢撵的,我小女子耳朵钻了个虫子,越掏越钻到里边去了,你得赶紧给想个办法!”

  陈八卦十指交叉往脑后一捂,按了飞的帽苔子,才发出山谷滚木头的声音:“这个孙庆吉啊,最近还尿床吗?”当着人的面问一个女人她丈夫尿床的事,这让高卷实在尴尬,那妯娌两个互相一吐舌头就躲到屋里去了。

  高卷红着脸说:“你个鬼,老死都不正经,你快些,娃还在屋里哭哩!”陈八卦说:“孙庆吉是尿床王,这是你给人说的,你不说谁咋得知道?”

  孙老者就一拍膝盖说:“逗花嘴也不在这一会儿,娃耳朵钻虫子了不敢耽搁。”陈八卦伸出左手,拿拇指在四个指头尖儿上一阵乱点,快速吐出四个字:“猫尿滴耳。”

  “啥?啥?”高卷还没听清,连声发问,陈八卦就不再言语了。他把头仰起来看那椿树上的葫芦豹,自言自语着说:“自从这孙校长娶了媳妇,这葫芦豹窝又大了一圈,也没见再惹事啊?”孙老者说:“多好的葫芦豹,比看门狗还忠实。当年着,收麦种秋时节,村沿子上人乱,它也蜇过牛,蜇过人,咱给受惊的牛送一升麸子给受疼的人送四两黑糖,人说叫把这蜂窝摘了,我说天物落到门上也是缘分,就没舍得惊动。那时候葫芦豹窝才升子大,我就拿黑糖调教它,你看这多少年了,它乖得跟娃一样。”

  高卷还在那儿干站着,问也不是走也不是,脸憋得通红。她知道陈八卦的脾气,人问单方他只说一遍,不管你听清没听清就不再说了。还是十八娃眼头活,她叫了一声嫂子,就刨手把高卷叫到她的小房屋里,说:“我听清了,是猫尿滴耳。”高卷又问:“那猫尿咋弄得出来哩?”正哄金虎的饶插嘴说:“再过去问问嘛,救人行善哩呀!”十八娃说:“你不知道呀,问事的不专意听,就是再问都不给你说了,他就是这号人。”高卷说:“对这号人,你见不得,也离不得。”十八娃就说:“嫂子你先回去把娃哄住,我瞅个空儿给你问问。”

  高卷走了。饶爬窗缝儿上观察,孙老者说了一句什么,陈八卦就哈哈哈地笑。听到笑声,十八娃拿唾沫抹了额边的乱发,捧一撮茶叶在手心,款款然出门而去。饶还爬在窗缝儿一眼一眼地看,她看嫂子走路如同风摆柳,看嫂子如何朝俩人抿嘴浅笑,看嫂子如何沏茶如何端杯如何双手奉献,又如何拍打两位长者夹袍上的灰尘,如何柔声软气地说话……心想在这孙家当媳妇说话做事礼节是第一条,不光是能做家务会使唤男人。片刻,当嫂子的回来了,笑呵呵的。饶说:“嫂子你真能行!”十八娃说:“他叫把猫搁到瓦盆里,用大蒜擦猫鼻子猫 就尿了。”说罢就赶紧跑去告诉高卷。

  这边陈八卦和孙老者说着商县城及州河两岸的时政机要,桩桩都是紧要事,桩桩都十分可怕。先是镇嵩军西去后,老连长并未返回,原因是镇嵩军的憨玉珍团仍留守城西十五里的胭脂关,并不时向城里索要粮秣,简直把州川当成刘镇华围西安的大后方了。而老连长稳坐龙驹寨,不时捎话要挠脊背的使女哩,要听西塬上的花鼓子哩,要香会线上县城最近的消息哩,要见“憨团”和支麻子来往的目击者哩,等等。支麻子是盘踞在北山古楼峪的一杆人马,一年来小打小闹无碍大局,可自镇嵩军过州川后这支人马突然壮大起来,撵跑了白脸娃娃的红枪会不说,还不时向州川扩大地盘,不时越山过界下来派款拉票,这不能不成为老连长的隐忧。据香会上得到的消息,是说“憨团”给了支麻子三十杆老枪十八箱子弹,还有封司令之类的举动。种种迹象表明,镇嵩军是要给老连长的褥子底下垫瓦碴。其实支麻子也不是什么巨匪大盗,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娃娃,要么北山里有流言说支麻子剿白脸娃娃是娃跟娃打架哩!白脸娃娃姓马,老人手里有些家底,因为受人欺才拉起杆子,红枪会是各地都有,但白脸娃娃的红枪会是虚的,他是借势壮胆的。说是白脸娃娃请西塬上的花鼓子正在箭葫芦山的庙会上唱花鼓,突然枪就响了,台下的观众就四向疯跑,不知道是哪一路的贼来了。高卷她男人孙庆吉扯了两个唱花鼓的老把式就往栲树林里钻,偏偏栲树林里埋伏着支麻子的人,当下就被人拴了手脚。乱枪响了半个时辰,白脸娃娃的人窜山跑了,支麻子的队伍收拾了庙场子,把唱花鼓的十三个人搜寻齐了,连锣鼓戏箱及戏台底下丢遗的小脚鞋一包袱裹了携到古楼峪,招待以好吃好喝,又立马登台演唱。原来是给骨头皂他妈过生日凑热闹的。支麻子之所以和“憨团”挂上钩并弄到十八箱子弹完全是骨头皂的功劳。骨头皂也是逛山,镇嵩军初到时给“憨团”当活地图取得一些信任,恰好“憨团”欲培养自己的地方势力,他就给支麻子和“憨团”牵上线。骨头皂给他妈过寿,支麻子前来行礼,见居然没请到戏班子,当听说西塬上的花鼓班子被白脸娃娃叫到箭葫芦山唱庙会时,支麻子就躁了,当下拔出盒子枪一指,就带了人马过去抢人。打跑了白脸娃娃,把一班子花鼓戏原旧搬到古楼峪的寿宴上,又杀回马枪过来烧了马家的庄院和祠堂。白脸娃娃他六大马发满、七大马树升,一个上古楼峪后沟搬武术教头粘粘泥,一个去探支麻子的兵力部署,而白脸娃娃则直接投靠了龙驹寨的老连长,老连长封了他一个“马营”的虚名,他便以营长为旗号招降纳叛,缩屈北山一隅。却说这武术教头粘粘泥虽然只设坛授徒不拉杆子,但各派势力中几乎都有他的门生。白脸娃娃他七大马树升,呈上银元宝一对“搭柱头”请粘粘泥出人打支麻子,粘粘泥正赶着两头牛犁地,他说我教了一辈子武功,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劲,今日你来了,我就把我的劲试一下,劲不够了我就叫出了师的学生去,劲够了就不麻烦别人了。说罢,背身子拖住犁将正在耕地的两头牛朝后拽,先是相持着,接着两头牛就朝后退,猛然,教头一发力,两头牛就坐在了地上。粘粘泥说,我现在才知道,我有二牛之力,走,打去。结果还是被支麻子打了个屁滚尿流。龙驹寨那边,老连长决心要斩除镇嵩军伸到他身边的这条腿———支麻子,就花八百银元买通骨头皂,骨头皂就给支麻子献计说白脸娃娃带着多少银软多少军械丧家狗一样卧在一个叫十八盘的窄狭地方,是收拾他的好时候。支麻子信以为真,带兵倾巢出动。老连长这边,早排好了暗兵,叫白脸娃娃且战且退将支麻子的人马诱入会峪沟,结果两边的伏兵一包,支麻子被一口吃了肉夹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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