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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染房里(7)


  女人终于站起来,脸羞得比太阳还红。她忙乱地系好了裤带,变脸失色地骂着,又把伞合起来矛一样朝前戳着疯跑过来,高翘着的发髻在头顶上一蹦一蹦,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朝前乱抓。陈八卦刚要逃离,一条汉子猛然跨过去拦腰抱住了女人,众人看时,原是她丈夫尿床王。

  于是,两口儿就在大堰下边绊开了跤,一会儿你在我上边,一会儿我在你上边,浑身的衣服成了泥槌。一个说:“日你妈是跟你耍哩,你就当了真!”一个说:“看我把你狗日的尿床王编成花鼓子,叫人满州川唱!”有人就跑过去挡架,挡着挡着,两口子就一前一后回村里去了。一个提着裤子,一个捂着裆里。

  众人又是一阵笑。有人说好像是女人的裤带断了,就问陈八卦施了什么法术。陈八卦说:“这叫解带法,是治贼用的,也能逗人耍。”又有人叫他空中取酒,叫他沙里捉鱼。正吵吵着,麻子巡管骑骡子急奔而来,鞭子一甩,喊:“孙老者呢?快响锣!快响锣!”

  一时间,工地大乱,人们扛了工具四向逃散。

  四村八镇都在紧急敲锣。又跑贼了。

  这是一支过路土匪,背着大包小包的财物赶路,无暇进村。人们从山上下来洞里出来,一流带串地往村里走。孙老者惊魂未定,正要到村巷里查看,迎面却撞上一位先生。这先生身上穿细布,头上梳洋楼,孙老者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扶着石头镜正要细作打量,来人却高高地叫了一声:“大!”

  是取仁回来了!父亲的嘴唇哆哆了半天,才说:“噢噢,是我娃呀!”一时眼睛有些潮湿,手就举起来要摸儿子的脸。儿子揽了父亲的胳膊,问候说:“大呀,你身体还好?”他的目光从父亲的腿脚往上瞅、往上瞅:那是一双踢倒山的老布鞋,那是扎着破布条的黑裤角,那是宽大腰带几道道缠着的大裆裤,那是汗渍斑斑的粗布衫,那是颈下皱折纵横的干糙皮,那是细薄散乱的花白小辫儿,那是横着三道深皱的前额盘楼,那是屋檐扭曲的老房子、染布坊、大椿树、葫芦豹……父亲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一点点大贯爷的影子。取仁的心里发酸,发涩,发沉,发一种决心。

  先是高卷嫂子哎哟哟跑过来,双手舞扎着,一边说:“我以为是哪里来的教书先生哩,看病先生哩,至少也是阴阳先生哩,却原来是二兄弟啊!不是说在那边都有了媳妇吗,咋不领回来叫人看看?”

  取仁满脸的不好意思,连说:“哪有的事呀!哪有的事呀!”

  高卷接了取仁背上的包袱,又说:“你今儿说要回来,明儿说要回来,把人眼睛都看得滴血哩!”三人来到堂屋,高卷又是给打水洗脸哩,又是给倒茶问吃喝哩。取仁说:“多谢您嫂子了,这二年家里事多,全仗您操心了。”高卷就说:“兄弟到底长大了,会甜嘴了啊!”取仁洗了脸,双手扶一扶洋楼头发,问:“大嫂呢?我想看一看大嫂,方便吗?”说着就解开包袱,取出一样东西。高卷说:“自家兄弟咯,倒没啥不方便的,就是快坐月子了,身子有些笨。”

  二人说着话儿,来到十八娃的小房屋。高卷说:“你看是谁来看你了?”十八娃斜靠在炕上,目光留在取仁的“洋楼”上。还是她新婚的时候,这兄弟回来过,那是一个和承礼长得一模一样的精瘦小伙子,走路的架势,说话的声音,要不仔细,她还真要把俩人弄混了呢。

  取仁递上礼物,叫一声:“大嫂!”

  大嫂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高卷又是一阵指责一阵劝慰。取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这个当年州川里的人尖子,如今毛头丝窝的,煞白的脸上虚肿着,小叔子的心里就很不好受。看她凄泪涟涟的样子,他又不好解释哥出事的时候他为啥没有回来。高卷看取仁在这里只能给十八娃带来刺激,就抽手朝门外刨了刨,取仁就把小礼物往箱盖上一放,赶紧退出门来。

  父亲在堂屋的老圈椅里静凝着,白铜水烟锅在手里端着,二拇指间的火纸早已熄灭。取仁进来,无声地坐到一边。父亲问:“那边的事情了啦?”取仁答:“了啦。”又问:“全了啦?”取仁又答:“全了啦。”

  高卷进来续茶,孙老者一扬水烟锅说:“把他福吉叔叫来。”

  高卷硬声子说:“我不去!”

  孙老者软软地说:“去吧。”

  高卷撅着嘴,刚要出门,陈八卦的帽苔子就闪了进来。高卷说:“州川地方邪,说鳖就来蛇。”待陈八卦跨进门槛子,她一脚蹦出门外,又气咻咻地骂:“说你是个鬼,你就是个鬼!”

  陈八卦全当没听见,只急着过去和取仁亲热。问起裕源堂的事,取仁说,程掌柜的在洛南县也是有根基的人,他很快派了潼关的账房过来了事。人一到,锞子一递上去,人家开庭子我就走人,倒也没受啥罪,潼关的账房又叫我去他那里坐铺子,我说我家里也拉不开拴,我回呀。人家支足了工钱,还说送一件皮货四两人参拿回去谢承你家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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