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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岁宫(16)


  人们正在惊叹刚才的险事,又听轰然一声响,一个更大的水头子扑下来了,水头子上驮着一棵碌碡粗的桦树。有经验的水手就喊:“崂峪沟的水头子下来了,快快,掂镰杆!”于是,人们纷纷扔了捞斗子,抓起身旁的长杆子,长杆子顶头一律绑着弯镰。人们逐浪而奔,看准一个波峰,齐刷刷把镰杆扎下去。这老桦树实在是太大了,人们一时拖不过来,就顺着水势,一边跑一边朝岸边诱着使劲。终于,在下游一里处,将这棵十几丈高的巨桦拖到浅水里。然而,就在人们拿来锯子斧子要在水里破解瓜分时,一个更大的水头子下来了,人们呼叫 着朝岸上狂奔,几个动作迟缓的连镰杆也叫桦树带走了。看着那巨大的桦树又在浪头子上巨龙一般腾跃,年长的捞手就说:“洪柴不要红眼,不该是你的柴你撵也撵不上,跑的快了是拿人喂鳖哩!”

  这个水头子,只有波峰没有平水,只有家具死畜没有柴禾,只有瓜果庄稼没有山珍野味。年长的捞手又说:“今年又把黑龙口吹了!这天爷实在是不公。”说话间就有人喊:“一头猪!一头猪!快看快看,那个箱子上还爬个娃!”人们顺手指看去,水沫飞溅的浪头子上,一个红油木箱沉沉浮浮,一个十多岁的娃,四脚拉叉爬在箱子上,双手紧搂着,似在和死神抗命!

  年长的捞手又说了:“这娃命大,如果能抗到龙驹寨的月日滩,就有救。”月日滩河面开阔又拐个猛弯,河床是沙底水面平缓,一般的洪死鬼到了这里都被滩住。当地有人以收尸为业,主家来了收取相应报酬,夏洪秋汛,总还忙忙儿的不得清闲。

  眼看着天色向晚,河水中流日渐波平浪息,衍过来的水沫子中也少了柴禾树根,人们就都回到自己捞积的柴堆边,刨刨捡捡看有没有能吃的能用的。一群娃娃撵着水脚线跑来跑去,他们捡拾那些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小鱼儿,山洪泥水呛得水中生物都朝岸上扑。

  海鱼儿在他捞的柴堆里,先刨出一条死长活长的烂裹脚,又刨出两只系在一起的全新的金莲绣花鞋;刨出半块子北瓜,刨出十来个脱皮子核桃,还有一只半死的红眼窝疥肚子①。还有三片子尿桶板,上面厚厚的尿硝一闻一股子臊臭……他到水边把裹脚布淘了,心想进山了可以用来扎缠子垫麻鞋,而这双绣花鞋,手工这么好,想着那女人必是好模样儿,是待嫁的大姑娘?是才过门的小娘子?是正怀胎坐月子的小妇人?一时浮想联翩起来。经常听说谁谁在州河里捞了个媳妇,咱没捞下媳妇倒先把绣花鞋给捞上来了,这东海龙王一年要收多少大妇小妻才算够啊!他又仔细品味这鞋子,把手指头伸进鞋壳子里撑圆它,甚至凑上鼻尖深深地闻一闻。这半块子北瓜,拿回去可以喂猪;这红眼疥肚子,拿到药铺子能换俩麻钱儿;几片子尿桶板,日他婆的喷臊老臭,他一抡胳膊又扔到河里去!扔出去一片又觉得可惜,心想晒干了烧锅不仍然是好柴禾?他拿一片尿桶板子把柴堆摊开,要畅一畅水气,心想明日和老三一块儿背回去。可是,他的尿桶板子被什么粘住了,他搅不动刨不开,用双手扒开,竟是一块子肉!

  熟肉?紫红的、黢黑的、光滑的、肥软的,仿佛红烧过,又仿佛回过锅。他把它捧起来,嘿!足有二十多斤!他到水里淘净它,闻着有淡淡的生栗子的香味儿。

  海鱼儿又惊又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叫人来认一认,可捞柴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河沿子上只有各家刨开摊晾的柴堆。于是,他脱下上衣,摊在地上,把这一块肉,把绣花鞋烂裹脚北瓜块子红眼疥肚子拢在一起囫囵包了,又挎上他要去南山带的哨码子,一步沉一步轻地回到村里。

  孙老者知道州河里发了大水海鱼儿没上南山,也没怪罪他。只说等水塌了再去,又听说他捞了一大堆柴禾,就高兴得直乐呵还把自己碗里几块子煮红薯捞给他吃,又伤感着说野狐洞上滑了坡,半片子红薯地溜了,木碗大的红薯才正长哩,可惜得很!

  海鱼儿就搁下碗,得意地说:“好伯哩,快把红薯碗搁下,我给你捞了一块子肉!”说着就咚咚地跑走了,孙老者远远地问:“莫非是把黑龙口的肉架子给冲下来了?”

  海鱼儿把那东西从场房里取过来,双手捧到孙老者眼前。孙老者先把蚂蚱腿的老光镜戴牢靠了,凑到跟前辨认,鼻子蹙蹙着,又用筷子捅一捅。看那东西活物一样颤动,就身子一仰,高高地摇着手,用发抖的声音说:“这不是肉,这不是肉。娃,娃,这是怪东西,怪东西!”

  海鱼儿一听,膝盖一软就喊叫:“那我撂到茅坑里去呀!”孙老者又是高高地摇着手,一边扶了石头眼镜一边说:“不敢乱来不敢乱来,先泡到二号盆里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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