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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裁员风暴


  难道上帝真的要惩罚我,让我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摔到山崖下面去吗?志明想得出了一身冷汗。

  美国的经济持续低迷,这只体态笨重的黑熊仿佛走在雪坡上,每次挣扎着站起来,刚刚迈步就跌倒。经济的不景气造成公司大量裁员,作为新兴产业的通讯业每次都是重灾区。这几天博朗公司正阴云密布,公司在美国本土裁员的消息使大家透不出气来。

  志明坐在办公桌前发愣,从公司的发展前景来判断,在亚洲市场的金永和和他自己应该是坐得最稳的人,没有他们的努力不会有今天的成绩。可是公司的人事关系很复杂,有的人事变动是始料不及的。如果被裁——志明不敢想下去,像他这样的高级职员是最怕失业的,已经拥有的高职位和高薪水使他们在心理上无法面对失败。

  志明摆摆头,想将心里的担忧甩出去,反正想也无用,等去香港开会的金永和回来就真相大白了。想到金永和,志明很想打个电话给他,探一探他的口气。可是永和是个正派的人,不该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会多讲。凭借与金首席多年合作的经验,志明知道他十分看重业绩,可是去年的业绩真的是有点差。

  一下班志明就早早地回到家中,依望还在厨房里和小时工一起做晚饭。志明将她叫到书房问:“依望,最近公司在裁员,你有没有从金太太那里听到什么消息?”

  依望有点吃惊,她第一次从先生口中听到裁员的事。依望没有从水瑶那里听到过什么,她反问先生是不是感觉到有什么危机。志明用双手抱住头,对妻子说没有什么,他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依望知道先生一定是有很大的压力,她走到丈夫的身后,一边按摩他的肩膀一边说:“别担心,你在公司做了这么久,不会说裁员就被裁掉。”

  志明推开妻子的手:“你不知道,公司准备裁掉八万人,一共有十一万人的公司,裁掉八万,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失业的危险。公司几年前就要求本土化,要求多使用中国本地的员工,他们的工资只是外派人员的三分之一。你不在商场上不知道,中国本土的人进步得很快,以前要找到高级职员很难,可是现在有能力的人已经很多了。”

  听到丈夫的话,依望明白她的安慰完全不着边际,可是作为妻子,她很想说点安慰的话:“如果真的被裁掉了,我们就回美国。以前那么难的日子都走过来了,没有什么可怕的。”

  志明说他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依望只好离开。她明白志明的惊恐,丈夫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是用他二十年的青春奋斗得来的,如果失去了,当然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走到楼下,依望真想给水瑶打个电话,帮助先生打听一下消息,可是号码才拨了一半她就放弃了。她爱自己的先生,也爱自己的朋友,依望不想让水瑶为难: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一切都在全能的上帝手中。

  水瑶在家里等待去香港开会的丈夫回家。已经深夜十二点了,永和还没有到。司机打电话来说飞机延误了半小时,按照延误的时间丈夫也该到家了。正着急,窗外有车灯照进来,水瑶穿上外衣打开房门迎接丈夫。

  永和走下车,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不好。水瑶接过先生手上的包和行李,问他要不要喝点儿汤或是吃点东西,永和摇摇头。水瑶在先生的面颊上亲了亲:“看得出你的情绪不太好。”

  永和解开领带丢在客厅的桌子上,在香港开会的三天里,他一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高度的疲劳和失望使他的情绪十分低落。水瑶知道丈夫需要安静和沐浴,她将淋浴打开,放掉存在水管里的凉水,又将浴巾和睡衣放到从淋浴房伸手可得的位置。

  永和沐浴后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床头柜上妻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一杯温水和一粒安眠药。长期的工作压力,使永和的睡眠很差,有时不借助药物他很难入睡。永和吃了药,关上床前的灯。他在妻子的头上亲了亲,然后长叹一声。水瑶问他情况是不是不太好,永和又是一声长叹:“眼看着博朗公司走下坡路,真是很痛心,想想看我已经为它工作二十年了,看着它从一个试验室变成大型的国际化企业,现在又看着它萎缩,真的很难过,可惜无力回天。”

  水瑶拉住先生的手安慰道:“你不是已经为自己打算好后路了吗,还担心什么?如果这次裁到你,我们就将计划提前实施。”

  永和说他不在这次裁员之列,但是公司在裁员上的很多做法让他头痛。为了执行裁员,公司从美国派来一个中年女性,今天她跟永和一起飞到北京。听到是中年女性,水瑶觉得可以猜到是谁,她轻声地说出丽云的英文名字,永和马上说是。丽云曾经是水瑶的同事,年龄也跟水瑶相仿,大约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离过一次婚,没有小孩,现在是亚洲区主管的情人,在公司的人事部工作。这个香港女人不爱家庭爱权力,为了能进入权力的核心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作为男性,永和没有水瑶那么敏感,尤其是丽云的情人身份,但是这个女性过于偏执的管理作风让他很厌烦。永和不知道她的学历是什么,她在管理上的不入流让永和头痛。这次在香港的会议上她坚持要当天宣布辞退的名单,当天让被辞者收拾东西走人,理由是怕这些人带走公司机密到对手公司谋职。永和和香港区的负责人坚决反对,却不能使她的态度有任何改变。在离开香港的前一天,永和已经在香港的办公室里目睹了这种残酷的游戏。被辞退的人从丽云的办公室出来就得收拾东西,没有时间跟同事人告别,没有时间多看一眼自己曾 经工作过的环境。有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职员是哭着离开办公室的,留下来的职员敢怒不敢言,被招到丽云办公室的人更是如遇雷击。身为华语区的主管,永和只有市场的管理权,在人事上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尤其是裁员的时候。他不明白丽云身为一个女性,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残酷的办事方法。哎,明天北京办公室也要上演这一幕了。药物开始起作用,永和的思绪渐渐纷乱,他终于睡着了。

  水瑶听到先生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工作压力使这个中年男性的前额变得越来越宽,尽管他努力地将头发往前梳,还是不能遮盖他的脱发。水瑶轻轻地往丈夫身边移了移,她心里十分怜爱自己的先生,看到他所承担的压力,水瑶的心痛得滴血。她一年前就开始跟先生讨论人生下半场的问题,永和也觉得自己不会将目前的工作干到要退休的年龄。他们已经在一个国际慈善机构报了名,准备在永和离职之后参加该机构对中国西部落后山区的救助工作。

  由于社会和生存的压力,很多人都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职业。工作和兴趣的完全脱离,使人觉得生活没有乐趣,这也是越来越多的人患上忧郁症的原因之一。如果经济条件许可,提前退休,进入到自己喜欢的领域中工作,是一种很大的补偿。

  “也许我们开始人生下半场的机会到了。”水瑶这样想着,心里得到很大的安慰,也渐渐地进入梦乡。

  听说人事部的林丽云昨天晚上已经飞到北京,志明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当他进入办公室时,几乎所有的职员都到齐了。

  九点钟,林丽云和金永和同时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前,看到他们进来,大部分职员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永和看到大家紧张的神情,介绍说身边的林女士是人事部派来的,等一会儿请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林丽云见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就自己介绍说:“我是林丽云,大家叫我林小姐好了。我是从总部来的,这次来是执行一件很艰巨的工作——就是裁员。我知道大家都为公司作出了很大贡献,可是面临全球性的经济低迷,我们也不得不采取必要的精简措施。这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可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我还是要努力完成,希望大家合作。”

  这样的开场白让志明很惊讶。他是中国市场部的经理,在中国市场裁人总要跟他商量一下吧?难道说自己也在裁员之列?志明满面疑惑地看着金永和,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答案。永和面无表情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上司的表现志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很快就有人从会议室里(林丽云的临时办公室)出来,开始收拾东西,从这些人的职位来看,裁员是从下层开始的。志明实在忍不住,当着大家的面走进永和的办公室。

  永和像往常一样忙着手上的工作,看到志明进来示意他坐下。志明问:“她裁员是按什么条件呀?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呢?”

  永和看到志明着急的样子,苦笑着说:“她说是按我们上报的个人业绩,业绩差的都会被请走。”

  志明是销售出身,他知道很多单子并不是一个人工作的结果,有时候需要几个销售员通力合作才行。有的销售员的业绩并不好,可是他们很会进行前期的公关工作,由于公司没有特别的职称给他们,这样的人往往跟销售人员混合在一起。如果将这样的人都裁掉,今后的业务一定会受到影响。永和也同意志明的看法,但是林丽云根本不听这一套。

  “女人当政,真是可怕。”志明在心里叹息道。他很想多问几句,可是又担心被林丽云知道了,有不良后果,就从永和的办公室退出来。

  一整天下来就有二十几个人收拾东西回家了,没有人来汇报工作,大家的心思都在裁员上。林丽云成了办公室里的明星,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大家注目着。她是亚洲地区主管的情人的消息也在办公室里传开了。

  下班后,志明没有走,他希望能有机会跟林丽云谈一次话。林丽云从会议室出来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志明一个人。丽云看到志明笑着打招呼,说她知道志明是中国市场的主管,因为太忙还没有时间跟他交流。志明关心地问了几句林小姐在生活上的琐事,比如住什么酒店呀,适不适应北京的气候等等。林丽云笑着谢他,说自己很喜欢北京。他们边说边往办公室外面走。刚刚走到门前就发现几个保安站在门外,丽云将手中折着的一张纸打开,自己往门上贴。出于礼貌,志明也上前帮忙,但是纸上的字句着实使他吃了一惊。纸上写的是没有经过人事部主管的批准任何人在下班后不得再进入办公室。

  跟丽云分手后,志明接通了永和的手机,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他们除了公事很少在一起聊天。永和邀请志明到家里去,一进门就看到水瑶笑眯眯地出来欢迎他。志明被水瑶带到书房,永和已经换上了居家服,闲聊了几句志明就将谈话带入主题,他不明白这位林丽云要干什么。听到林小姐在门上贴条子的事,永和也有点吃惊。公司到现在为止并未通知说永和被解雇了,可是丽云却无视他的存在。这个女人在给自己树立权威,也许她有意要占领某个位置,是华语地区的首席代表还是中国市场的主管,目前还很难判断。分别在这两个位置上 的永和与志明都感到了威胁。

  志明回到家中,心绪无比烦乱,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水瑶给依望打过电话,告诉她志明在自己家里。提到公司的事情,依望就大胆地问水瑶,志明是不是有危机。水瑶也不太清楚公司的事,但是她能感到情况不是很好,就算先生们不在这次裁员之列,也很难保障下一次。听到水瑶的解释,依望为志明感到难过。有人曾经将男性中年失业与女性中年失婚相比较,认为两种痛苦是相等的。依望可以想象先生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丝快乐:既然志明因为金钱而失控,现在将钱抽走,他也许会回头吧。依望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水瑶,她问水瑶自己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了。水瑶笑着说她在婚姻危机的时候也这样期望过。如果在金钱和婚姻之间选择的话,大多数妇女会选择婚姻。

  依望站在书房的门外犹豫着,她想进去安慰丈夫,又担心自己找不到适宜的话题。贝贝在妈妈身后拉拉她的衣襟,依望看到女儿甜美的小脸有了主意,她将手中的茶杯放到女儿的手上,轻轻敲敲房门让女儿走了进去。

  贝贝把茶水交给爸爸,依望将门从外面关好,她听到女儿在问:“爸爸你不高兴吗?”

  志明在女儿的小脸上亲了亲,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爸爸没有不高兴。”

  贝贝说:“那你为什么不笑呀?”

  志明勉强地笑了笑,他将女儿放下,让她到外边玩一会儿。贝贝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她不吵爸爸,只想陪他一会儿。志明看到女儿乖巧的样子,不忍心冷淡她,就移到女儿的身边跟她聊天。贝贝稚气地问:“爸爸,为什么大人们都很不开心呢?”

  志明问她,为什么觉得大人们都很不开心。贝贝说她看到的大人们就是很不开心。志明反问贝贝,小孩子是不是都很开心,贝贝摇摇头,她说小孩子也不开心,因为看到大人们不开心。志明明白女儿的心思,他向女儿保证自己现在很开心,将来也会很开心。于是女儿站起来学着动画片里老爷爷的样子,夸张地大笑起来。志明觉得贝贝很有表演天赋,她学得很像。看到爸爸欣赏的目光,贝贝得到很大的鼓励,她继续夸张地笑着。志明被女儿的天真感染了,他也夸张地大笑起来。听到屋里父女俩的笑声,依望也笑了,她不能给丈夫的安慰,女儿却可以给,上帝对家庭的安排真是天衣无缝。

  裁员还在进行中,办公室每天都会空出几个座位。所不同的是,公司的门前添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咖啡和蛋糕。金永和在被裁的职员离开时,请他们吃一块蛋糕、喝一杯咖啡,再将他亲手签名的感谢信递到他们的手上。对于金永和的做法,林丽云很生气,她明白金首席在跟自己唱对台戏。

  对于金永和的做法,志明在心里支持,可是他不敢得罪林丽云——这位大头的情人,谁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可以呼风唤雨。志明很在意自己的工作,他不敢拿任何东西赌博。

  永和已经将自己对亚洲部的意见和辞职报告寄给了总裁。总裁秘书通知他两周之后董事会将派人来听取意见,并将总裁挽留永和的信传给永和。

  林丽云大约也听到了风声,她的态度明显改变。为了表示求和,她甚至自己掏腰包买礼物送给离去的职员。

  初战告捷,金永和舒了一口气。他觉得一个好企业应该有优秀的品质,正如做人要有好品质一样。好的道德品质造就好的企业文化,无论大的社会环境如何,道德水准都不能改变。利己主义是资本社会的精髓,它的破坏力就在于目光短浅,无法使企业得到长期稳固的发展。

  志明也看出了事态的转机,但是林丽云并没有要离开北京的意思,难道会为她再立一个新的职位,还是——志明不敢往下想,他的直觉告诉他,林丽云看上的很可能是自己的位置。志明有些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站在金首席的一边:现在永和还会为自己说话吗?难道上帝真的要惩罚我,让我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摔到山崖下面去吗?志明想得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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