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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晚上,她和银蟾就去前殿听晚课;诵经是梵文,二人当然听不知意,可是完后有半个小时是教书、认字的;识字的尼姑教不识的勤念。

  她们都拣的最末两个座位,真像是书塾里两个寄读生:

  "世间有百样苦,只没有贤人受的苦!"

  "生气的穷,怨人的苦!"

  "贤人不生气,生气是憨人!"

  "有理不争,有冤不报,有气不生!"

  "生怎样的性,受怎样的苦;要想不苦先化性,性圆、性光、性明灼!"

  她大妗坐在最前座;五十多岁的妇人,那神情专注,一如童生——

  贞观想起:大殿正前,有佛灯如心,心生朵朵莲,那光和亮就是她大妗的做人;伊是真留有余无尽的巧,还等造化;是连下辈子,也还是个漂亮人啊!

  这半个月内,她大舅连着三上关仔岭,一次和银山来,一次是单独自己,最后那次和琉璃子阿妗;她大妗接待二人在禅房,也不知三人说了什么,再出来时,贞观看大舅和日本妗仔都红着眼眶,倒是伊仍然不改常态;最多情原是无情哪!

  这一晚是山中最后一晚,这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时间一直往前走,贞观坐身长凳上,只觉留恋益深;教字的师太念着字句,底下亦和声念起:

  "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

  似油抹过铜台,贞观那心,倏地亮了起来。

  岂止的身界、万物,岂止是世人、众生;是连地藏王菩萨,都这样的痴心不已!

  夜课结束,二人回禅房歇息;秋深逐渐,山上更是凉意习习。

  银蟾摊开被,坐在一旁象婴儿似的打着呵欠,看是贞观不动,问道:

  "你要坐更啊!"

  "我还不困——"

  "你是舍不得走?"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要拉你走,不是也要拉你走!"

  贞观笑道:

  "要走我自己不会?你又不是流氓婆——"

  二人才躺身下来,却听门板响,银蟾去开,果然是她大妗:

  "大妗,你还未歇困啊?"

  "唔,来看看;你们明早回去,就跟阿公和众人讲,大妗在这儿很好,叫他们免挂念——"

  "我们会——"

  伊的小髻未剪,贞观坐在床沿看她,只觉眼前坐的,并非佛门中人,伊仍是她尘世里的母妗;伊有出世的旷达,有入世那种对人事的亲——

  "大妗还有什么交代的?"

  "嗯;在家……也都说了——"

  "阿姆在这儿,自己要保重!"

  "我会——"

  贞观送伊出来时,伊闪出身,即止住贞观不动:

  "外面凄冷,你莫出来;还有,大妗有句话一直未说,你年纪也不小,有时也得想想终身,不要痴心痴性的,遗你母亲忧愁——"

  "大妗,我知晓——"

  伊走后,贞观躺身回床,只是无一语;银蟾于是问道:

  "你怎样?"

  "无啊!"

  她关了灯,又悄静躺着,直听得银蟾的鼻息均匀,才又坐身起来;推窗见月,这样冷凉的晚上,真的是大信说的——凉如水的夜里:

  永夜抛人何处去,

  绝来音,香阁掩,

  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

  始知相忆深。

  她到底还是落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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