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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雨细丝丝下起来,贞观离去时,那灯犹是燃着;他也许一夜不能眠,也许忘了关灯——

  她回到住处,挂钟正敲那么一下,是凌晨一点;银蟾来开的门,她看到银蟾时,心口一绞紧,跟着眼前一黑,然而她还是向前踉跄几步,才仆倒在银蟾身上——

  贞观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银蟾几次欲通知家里,都被她挡住了。

  大信就这样去了英国;他走那一天,贞观手臂上还插着点滴注射筒;她不吃饭,郑开元只好给她打盐水针,任何人与她说话,她都只是虚应着,心中唯是一念:

  我该怎样跟他去呢?伦敦离的台北,千万里路;我一个弱质女子,出门千样难,出境不易,人地生疏,外头有坏人,存的钱大概也不够——

  明人小说里记的——范巨卿与张文伯,以意合,以义合,二人结为知心,言约重阳佳节相晤见。自别后,范为家计奔忙,不觉光阴迅速,重阳当日晨起,见邻居送来茱萸花,顿忆起故人之约;然而两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却可一夜行千里……张劭信士也,岂有失信于他;思至此,拔剑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约——

  贞观因此遂起死志;活着的人不能跟去,死了的魂,总可以尾随而至吧!她要去看大信,问问他的心;他把她带到无人至的境,却又这么扔下她;旧小说里,西伯昌说雷震子:"如何你中途抛我?"

  贞观每念着此句,就要呜咽难言;整整十五天,死的念头绞缠在她心中不休——

  后来是银蟾和阿仲把她拉了回来;正是昨日,她高烧不退,弟弟已从家中上来,见此景,站到一旁与她磨姜汁,银蟾则半跪半坐着床沿,一口口用汤匙喂她清粥,偶而夹一筷子花瓜,置在匙内……

  她看着眼前的亲人,大批大批的热泪,成串落进银蟾端着的汤碗里。

  "你别傻了,你别傻了——"

  银蟾这样说她,脸正好映到贞观面前;她看着自小至大的异姓姐妹,伊的眉目像三妗,鼻口像三舅,脸框像外公,不,也像阿嬷……

  啊,家乡里的亲故、父老、母亲和弟弟们,一张张熟悉、亲爱的脸,轮番在她眼前晃着;那么多真心爱她的人——

  小时候看戏,小旦一出场,总说——爹娘恩爱,生奴一人——;原来生命何其贵重,人生何其端庄,其中多少恩义,情亲,她竟为一个大信,离离落落——

  这些时,都是郑开元过来与她诊视,贞观有时看他静坐一旁,心中会想:

  不管大信如何对她,在她的感觉里,她已与他过了一辈子,一世人了;情爱是换了别人,易了对象,则人生自此不再复有斯情斯怀;那人纵有张良之才,陈平之貌,也只有叫人可惜了他——

  她是再改不了这个心意的;小时候,她还去看人凿井,铁桩撞至最深处,甘美的水会涌冒出来。

  心同地理;一洼地只有一池水,一颗心也只能有一口井,有些地形不当,或是凿井的人欠通灵,则几年几月过去,空池也只是空池。

  大信是凿她心中深井的人,除了大信,她永远只是死水一池,桔井一窟。

  开始上班几天了,贞观每日七点半出门,准六点回家,连着六、七日,银蟾观察不出端倪,有些沉不住气了,到这晚临睡,她坐到床上来问她:

  "你怎样了?"

  "什么怎样了?"

  "你到底好一些没有?"

  "这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我是说你的心!"

  "——"

  贞观一时无以为应;心,心会好吗?

  今天是琉璃子阿妗生日,二人跟着大舅回临沂街家中吃饭;她们到时,琉璃子阿妗在厨房里烤蛋糕,伊嘴边正哼小调,是"魂断富士岭"。

  贞观从大舅说起他二人如何相识开始,已对新妗仔的人敬重,然而,她看着伊的人,还是要因而想起故里家中的大妗。

  旧时女子的爱,是无所不包的;她要是有她大妗对真情的一半认识,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楚。大信起先真是委屈她,但她不该跟着错在后头,那样毁天搞地的,豁然一下,退回他给她的那些物件,她那么大的气害了自己,大信那样骄傲的人,是不容许别人伤他的心的;他们是彼此都把对方的心弄碎——

  这事之后,贞观觉得自己一下老了十岁,然而,比起大妗来,大信和她还是年轻,年轻就有这种可笑,可以把最小的事当做天一样大——

  银蟾见她呆住了,也就说道:

  "我知道你苦楚,可是你一句话不说,叫我怎么猜,你若是心里好一些,你就说一声,我也放心哪!"

  贞观摸一下她的头发,轻说道:

  "不要再提这项;我心里好想回家,我要回去看大妗,我想妈妈和阿嬷-一银蟾,我们回去好吗?"

  "——"

  银蟾的大眼闪着泪光,她拉着贞观的手,只是说不出话。

  隔天下班,二人说好,一个去车站买车票,一个先回来收拾行李;贞观下了车,距离住处还有百余公尺;她沿着红砖路,逐一踏着。

  台北的最后一瞥,可爱的台北,破碎的台北;她心爱男子的家乡——

  忽地,她听见身后一个稚嫩声音,这样唱着:

  一碗一碗的饭,

  阿母盛的那碗我最爱,

  一领一领的衫,

  阿母缝的那领我最爱;

  是个跳着小脚步回家的幼稚国女生。贞观停下来看她;小身影一下就晃过她的眼前去:

  一条一条的路;

  阿母住的那条我最爱——

  贞观的眼泪终于流下来,这样的儿歌,童谣;她也要飞向母亲,飞向生身的母亲,故乡的母亲,她想着伊,就这样当街流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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