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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第二天。果然是个飞沙走石的日子;银蟾一早起,看看窗外,说是:

  "这样天气。怕不是要放假吧?"

  贞观昨晚十点回家,一进门,她已经睡了,这下逮着自然要问:

  "昨晚你去哪里了?刮风下雨的还乱跑!"

  "和那个郑开元出去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出现的时间不对!"

  "他哪时来的?怎么我不知!"

  "你人在浴室,我骗他说你和朋友出去,他本来还要坐一下,我只好说我头疼,这一来,他只得带我回去拿药;嘻嘻,药包全在这里!"

  银蟾将青纸包的药剂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对准字纸篓丢进去,又说是:

  "这人其实也是不能嫌的——你很难说是他哪里不好;可是世间事又常常这样没道理可说!唉,一百句作一句讲,就是没缘。"

  贞观说她道:

  "哪有你说的这么复杂?他是大舅、阿妗的朋友,自然是我们一家的人客,有时间来坐坐、说话,也是常情;你不可乱说!"

  "既然这样,下次他来,你再不必拿我作挡箭牌!"

  "我跟他没话说啊;每次他讲什么,我都只是笑一笑,我是怕他难堪。"

  她日本妗仔在过年前后,看到她和大信一起的情形,大概明白了什么,自此,贞观不会常有遇着郑开元的巧合了;倒是那人偶而会来闲聊,还告诉贞观这么一句话;我今年卅了,走过一些地方,也见过一些人,可是我所认识的女孩中,没有一个你这样的类型——

  银蟾又问道:

  "你心当然是光明,可是他怎么想法,你知么"

  "还不失是个磊落的人,其他的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吃过早点,贞观又换了衣服,出来见银蟾还不动,说她道:

  "你还坐啊?都要迟到了!"

  银蟾本来是缩着一只脚在看报纸,给她一催,只得站起说是:

  "跟你说放假你不信,我打电话问大伯——"

  她的话尚未说完,人已走向话机,然而当二人的眼神一相会,银蟾忽作悟状道:

  "好,好,我去换衫,三分钟而已!"

  她是从贞观的眼里知会意思:别人或者放假也罢!我们可是自己,是自己还能作旁观啊?你就是不去看看,坐在这里反正不放心;办公室那边的档案,资料也不知浸水没有——

  二人从出门到到达,一路真的是辛苦、患难;计程车开进水洼里,还差些被半空掉下的一块招牌击中。连那车都还是站在风雨中,招了半个小时的手才拦到的。公共汽车几乎都停驶不开;下车后,银蟾还被急驶而过的一辆机车溅得满裙泥泞。

  偌大的办公室,自一楼至三楼,全部停电,贞观自底层找到最上,只看不到她大舅,问了总机才知是去业务部门巡看灾情和损失。

  没电没水,一切都颓废待举的,电话却仍然不断;五个接线生才来一个,贞观二人只得进总机房帮忙。中午,琉璃子阿妗给众人送来伊自做的寿司,又及时打出一通时效性的国际电话,到午后三点,一切的狂乱回复了乎静,众人又清洗淤泥,待百项完妥,才分道回家。

  贞观本来却不过琉璃子阿妗,要跟伊回临沂街吃晚饭,怎知银蟾说是:

  "你去好了,我这身上下,不先回去洗浴,也是难过,就别说吃饭了。"

  琉璃子阿妗拉她道:

  "阿姆那里也有浴室,还怕你洗啊?"

  "洗是洗,衣服不换等于没洗;阿姆的内衣外衣,也无一件我能穿!"

  说半天,二人最后答应明日下班去一趟,日本妗仔才放她们回住处。

  一回来,贞观还去洗了脸,银蟾却连脱下的凉鞋都不及放好,就栽到床上睡了。二人衫未换,饭未吃,蒙头睡了它一场,也不知过去多久——

  贞观忽地自睡梦中醒来,象借尸还魂的肉身,象梦游症状的患者,脑中空无一物的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她一直睡眼朦胧的走到大门前才住。

  贞观的脚步一停,人就站住了门扇前看。其实她整个心魂还是荡荡悠悠的,她根本还在睡的状态未醒;大门是木板的原色,房东未曾将它上漆;门扉正中有个圆把手,贞观看了半下,仿佛醉汉认物,极尽目力之能;奇怪呀,那镀铜的圆圈如何自己会转,真的在转啊——她"啪"的一声,开启了门。

  是连自己都不很相信的——而这眼前景况所给予人的惊异与震撼,大到足以令醉汉醒酒;因为她看到大信站在面前:

  "啊,是你——"

  不仅他吓着她,是她也吓着他。

  "你——"'

  看他说不出话来,贞观笑道:

  "怎么你不按门铃?"

  "我先摸了把手,才要按门铃,你已经开了呀!"

  贞观这才相信她外家阿嬷的话无错!灵魂真的会飞;身心内有大事情时。三魂七魄会分出一魂二魄赶赴在前,先去与己身相亲的另一具神魂知会,先去敲她性灵、身心的窗——

  刚才她睡得那样沉,天地两茫的,却是大信身心内支出来的魂魄,先奔飞在前,来叫醒她;他的魂自然识得她的。灵魂其实是任性的孩子,每每不听令于舍身,它都拣自己爱去的地方去——

  他于她真有这样的亲吗?在这之前,她梦过大信在外的样子和他在台北的老家,这两处她都未曾去过,灵魂因此不认得路,极尽迂回的,才找着他。

  "你……不大一样呢!怎么回事?"

  "才起来;三分钟以前,还天地不知的!莫名其妙就起来开门——"

  大信看一下腕上手表,叫道:

  "我到门口时已经七点半了;哇,老天,你还未吃饭?走吧!顺便请你喝柠檬水。"

  "不行哪!得等我洗了身……"

  "好啊,我就在这里看月色!"

  户外的天井,离的浴室,约有十来尺,贞观收了衣物,躲入浴间,一面说:

  "对不起,罚你站;银蟾在睡觉,我很快就好了。"

  十分钟过,贞观推开浴室的门,看到大信还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紫底起小白点的斜裙纱洋装,盈盈走向大信,笑言道:

  "有无久等?"

  "有!"

  "怎么办?"

  "罚你吃三碗饭!"

  二人才出门,大信开始管她吃饭要定时,而且只能多吃不能少吃;

  "一餐吃,一餐不吃的,胃还能好啊?巷口这么多饭馆,你可以包饭啊!"

  "——"

  贞观一路走在他身边,心内只是满着;大信从来不是噜嗦、琐碎的人,他的一句话是一句话……

  吃过饭,二人又往白玉光走;白玉光隔着校园团契一条街,只要出巷口几步,即可走到;贞观脚履轻快,却听这人又说:

  "你那边没唱机,怎么不叫阿仲动手做一个,电机系的做起来,得心应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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