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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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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站在那里,极目望着不远处的"伸手仔",忽地想起李贺的诗来。 衰兰进客咸阳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四点正,贞观即醒了过来。 她本想闭眼再睡的,怎知双目就是阖不起,整个晚上,她一点醒,二点醒的,根本也无睡好! 早班车是六点准时开;大信也许五点半就得出发,这里到车站,要走十来分。 早餐自然有银城嫂煮了招呼他吃……不然也有她四妗!伊甚至会陪他到车站。 大信即使真不要自己姑母送他,贞观亦不可能在大清早,四、五点时候,送一个男客去坐车!在镇上的人看来,她和他,根本是无有大关系的两个人—— 那么,她的违反常例,起了个特早,就只为了静观他走离这个家吗? 那样,众人会是如何想象他们? 所有不能相送的原由,贞观一项项全都老早想到了,她甚至打算: 不如——狠狠睡到六、七点,只要不见着,也就算了! 事情却又不尽如此,也不知怎样的力量,驱使她这下三头两头醒…… 人的魂魄,有时是会比心智、毅力,更知得舍身的意愿! ——都已经五点十五了!大信也许正在吃早餐,也许跟她四妗说话!也许…… 也罢!也罢! 到得此时,还不如悄作别离;是再见倒反突兀,难堪! 汉诗有"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的句子;贞观可以想见: 此时——天际的繁星尽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赶着来去的通车学生,有抓鱼回来的鱼贩仔,有吹着长萧的阉猪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而大信;该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厅,走经天井,走向大门外。 他—— 贞观忽然仆身向下,将脸埋于枕头之中,她此时了悟: 人世的折磨,原来是——易舍处舍,难舍处,亦得舍! 她在极度的凄婉里,小睡过去,等睁眼再起时,四周已是纷沓沓。 银山、银川的妻子,正执巾,捧盆,立着侍候老人洗面。事毕,两妯娌端着盆水,前后出去,却见银城妻子紧跟着入来;贞观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来挤奶与阿嬷吃! 贞观傍着她坐下,亲热说道: "阿嫂,阿展尚未离手脚,你有时走不开,可以先挤好,叫人端来呀!" 银城的妻子听说,即靠过身来,在贞观耳旁小声说是: "阿姑,你不知!挤出来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肠弱,吃了坏肚腹啊!" 她一面说,一面微侧着身去解衣服,贞观看到这里,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视线,来看梳妆台前的外婆;老人正对镜而坐,伊那发分三结,旧式的梳头方法,已经鲜有传人,少有人会;以致转身再来的银山嫂,只能站立一旁听吩咐而已。 贞观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钗,还有两蕊新摘的紫红圆仔花: "阿嫂,怎么不摘玉兰?" 银山妻子听见,回头与她笑道: "玉兰过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给阿嬷摘!" 等她阿嬷梳好头,洗过手,贞观即近前去挽伊来床沿坐,这一来,正见着银城妻子掏奶挤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换过另半边的来挤。 贞观看她的右手挤着奶房,晕头处即喷洒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奶白的汁液,一泻如注;贞观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婴儿的样子—— 她当然想不起那般遥远的年月,于是她对自己的母亲,更添加一股无可言说的爱来。 挤过奶,两个表嫂先后告退,贞观则静坐在旁,看着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着一些递与贞观道。 "这些给你!" 贞观接过碗来,看了一眼,说道: "很浊呢!阿嬷——" 她外婆笑道: "所以阿展身体好啊!你还不知是宝——" 贞观听说,仰头将奶悉数喝下;她外婆问道: "你感觉怎样?" 贞观抚抚心口,只觉胸中有一股暖流。 "我不会说,我先去洗碗——" 当她再回转房内,看见老人家又坐到小镜台前,这次是在抹粉,伊拿着一种新竹出产的香粉,将它整块在脸上轻轻缘过,再以手心扑拭得极其均匀; 贞观静立身后,看着,看着,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话来;他告诉贞观: "从前我对女孩子化妆,不以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后,才明白:女子妆饰,原来是她对人世有礼——" 她外婆早在镜里见着她,于是转头笑道: "你在想什么,这样没神魂?" 贞观一心虚,手自背后攀着她外婆,身却歪到面前去纠缠。她皱着鼻子,调皮说道: "我在想——要去叫阿公来看啊!呵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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