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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九

  贞观回乡月余,家中倒有两件非常事:

  一是弟弟大专联考,高中了第一志愿;一是卅年来,死生不知的大舅,有了消息。

  大舅当年被日本军调往南洋作战,自此断了音讯;光复后,同去之人,或有生还的,询问起来;却又无人知道。可怜她大妗,带着两个儿子,守了他漫漫卅年。

  如今天上落下的消息;一封日本国东京都寄出的航空邮便,把整个家都掀腾起来:

  男国丰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不孝被征南洋,九死一生,幸蒙祖上余德,留

  此残躯以见世。流落异地初期,衣无以温,食无以

  饱,故立愿发誓:不得意,展志,则不还乡。虽男

  儿立志若此,唯遗忧于两位大人者,所耿介在心

  也。今所营略具规模,深思名都虽好,终为异地,

  尤以故国之思,三十载无一日竟,心魂弛于故里,

  不胜昔之。回返之前,特驰书以奉,又兄弟姊妹各

  如何,素云如何,不孝在此,另有妻室儿女,徒误

  伊青春三十年,所负咎耳。返国之行,唯男妇惶惶

  未敢同之,其虽为日本女子,颇知得我汉族礼义,

  男与之合,未奉亲命,虽乱世相挟,亦难免私娶之

  嫌,肃请二位大人示意,以作遵循。

  不孝国丰谨禀

  信传阅了半天,又四四正正,被放回厅堂佛桌上;差不多的人,全都看过,反而是最切身相关的,静无一语,未相闻问;

  贞观大妗,一来识字不深,二来众人一口一声,听也听它明白了!

  贞观甚至想:

  如果还要找第三个原因,那就是相近情怯吧?!

  事情来得这般突然,别说她大妗,换了谁,都会半信半疑,恍如梦中。

  家中有这样大事,自然所有的人都围坐一起;贞观先听她阿嬷问外公道:

  "老的,你说怎样好呢?"

  她外公看一下她大妗,说是:

  "要问就问素云伊;这些年,我只知大房有媳妇,不知大房有儿子;所有他应该做的,都是她在替他……你还问我什么"

  "……"

  这下,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她大妗身上;贞观见伊目眶红红的,只是说不出话来。

  "素云——"

  "阿娘——"

  婆媳这一唤一答,也都刹时止住,因为要说的话有多少啊,一下子该从哪儿起?

  "——你的苦处,我都知道,总没有再委屈你的理;国丰——"

  "阿娘——-"

  她大妗又称呼一声,至此,才迸出话来,然而,随着这声音下来的,竟是两滴清泪;"我四、五十岁的人,都已经娶媳妇,抱孙了,岂有那样窄心、浅想的?再说,多人多福气——"

  伊说着,一面拿手巾的一角擦泪,大概一时说不下去了。贞观阿嬷于是挪身向前,牵伊的手道:

  "你怎样想法,抑是怎样心思,都与阿娘吐气,阿娘与你做主!"

  其实,贞观觉察:大妗那眼泪,是欢喜夹掺感激;大舅一去卅年,她不能想象他还——同在人世,共此岁月与光阴……

  光是这一点,就够伊泪眼潸潸了;

  "阿娘,男人家,怎能怪他呢——"

  "你是说——"

  "他怎样决定怎样好!我是太欢喜了,欢喜两位老人找着儿子——"

  "……"

  "——银山兄弟,可以见到爹亲……有时,欢喜也会流泪——"

  "……"

  大妗才停住,厅上一下静悄下来,每个人都有很多感想,一时也是不会说。

  隔了一会,她阿嬷才叹气道:

  "你就是做人明白,所以你公公和我,疼你入心,家里叔、姑、妯娌和晚辈,也都对你敬重——"

  "……"

  "那个日本女人回来不回来,你阿爹的意思,是由你决定。"

  她大妗本来微低着头,这一听说,立时坐正身子,禀明道:

  "堂上有两位老大人,家中大小事,自然是阿爹、阿娘做主!"

  "……"

  "至于媳妇本身的看法:这些年,国丰在外,起居、饮食,冷热各项,都是伊服侍的;有功也就无过了——"

  "……"

  "——再说,国丰离家时,银山三岁,银川才手里抱呢,我和国丰三,五年,还不及伊和他做夫妻的日子长!"

  "……"

  "若是为此丢了伊,国丰岂不是不义?!我们家数代清白,无有不义之人!"

  "……"

  贞观到入晚来,还在想着白天时,她大妗的话;她翻在床上,久久不能就睡。

  "阿嬷!大舅的事,你怎样想?"

  "怎样想?"

  老人家重复一遍,象是问伊自己:"就跟做梦一样!"

  这日七月初七,七夕日。

  日头才偏西未久,忽的一阵风,一卷云,马上天空下起细毛雨来。

  这雨是年年此时,都要下的,人们历久有了经验,心中都有数的,不下反而才要奇怪它呢!

  贞观原和银蟾姊妹,在后边搓圆仔,就是那种装织女眼泪的;搓着,捏着,也不知怎样,忽的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往前厅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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