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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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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从后落一直走到前后,见的都是一家忙乱的情形。 是怎样天大地大的事呢? 大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有盐场的,有分局的,或大或小;二妗、四舅一些人纷纷坐上,车亦先后开出—— 与贞观同车的,是她三舅;舅甥二个静坐了一程路。竟然无发一言…… 贞观知道:自己这样迟迟未敢开口的,是她不愿将答案求证出来。她的手试着轻放膝上,努力使自己一如平常。 当她的手滑过裙袋,指头抵触着里面的做凸。她于是伸手进去将之掏出—— 是条纯白起红点的手巾,在刚才的匆忙中,她三妗甚至不忘记塞给她这项…… 在这一刻时,她摸着了手巾,也知得自己的命运。—— 贞观忍不住将它捂口,咽咽哭起。 "贞观——" "……" 不是她不应;她根本应不出声。 "今早三点多,义竹乡起火灾,你父亲还兼义消,你是知道的——" 豆大的泪珠,自贞观的眼里滚落: "阿爸现在……人呢?——" 她清理良久,才迸出来第一声问话,怎知嘴唇颤得厉害,往下根本不成声音; "……" 三舅没有问答,他是有意不将真相全说给她知道;而她是再也忍不住不问;; "阿舅,我们欲去哪里?" "嘉义医院——" "阿爸一-到底怎样?" "说是救火车翻落田里……详细,阿舅亦不知——" 就在此时,前座的司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眼里,她看出一个双亲健在的人,对一个孤女的怜悯之情—— 贞观的眼泪又扑籁落下;…… 早知道这样,她不应该去嘉义读书,她就和银蟾在布中念,不也一样? 早知有今日,她更不必住到外公家—— 他们父女一场,就只这么草草几年,她这一生喊爸爸的日子,竟是那样短暂易数-一 身旁的三舅,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他还有勇健健的一个父亲。 就连阿嬷六、七十的岁数,伊在新坳里娘家,还有个满头银丝,健步如飞的高堂老父-一她的外曾祖……父亲健在的人,是多么福分,多么命好!而今尔后,她要羡慕她们这样的人,要愧叹自己的不如…… 省立嘉义医院里面,是一片哭喊声;三舅拉着她,病房一间找过一间,内科、儿科、外科……直转到后角落来—— 贞观在转弯角才看到早她一步的二姨、二妗;当她奔上前来,她父亲平躺台上的情景,一下落入眼里: "爸-一" 象是断气前的那么一声,贞观整个人,一下飞过众人,趴倒跪到台前来。 此时,她几乎不能相认自己的母亲,伊象全身骨骼都被抽走,以致肢体蜷缩成一堆:而她的两个弟弟,跟在一旁,嚎声若牛-一她相信父亲若能醒来,见此情景,一定不会这样丢着她们就去的-一 姊妹几个不知何时到来,静在一边,陪她落泪,当她们欲搀起她时,贞观不肯。 她二姨近前小声说道: "你母亲已经昏过去三次了,你再招她伤心?还不过去帮着劝-一" 贞观才站起,人尚未挨近前去,先听见一片慌乱;是自己母亲昏厥在大妗身上…… 车队缓缓的移着。 招魂的人,一路在前,喃喃念咒;夜风将他大红滚黑,复镶五色丝线的奇异道服,鼓播得扬摆不停。 在贞观车前的,是她的两个弟弟;他们手捧父亲的神主牌位,头一直低着。 贞观和她外祖母坐在后队的三轮车里,风不断将她脸上的泪水吹干,然而目眶似乎供之不竭的,随即又流湿下来—— 就这样让它纷纷泅淋垂吧! 想到做父亲的,一生不曾享福过,养她这么大,尚未受过她一点半滴;人家阿姨、母亲,若有一项半样好吃糕饼食物,就惦记记的带回来给她们的父亲,吃得外公尽在镶牙,满嘴补得不是金,就是银……… 同样生为人子,自己就这样不会做女儿。别的事项,也还有个情商,补救的,唯有这个,她是再无相报的时日了。 古书上说起新丧考妣的孝子,总说他们流泪流到眼里出血,贞观则是此时方得了解,她就是泪淌成河,泪变为血,也流不完这丧父的悲思。 椎心泣血,原以为古人用字夸张,如今才得知,他们犹是说不清,还这样的留有余地—— 泪眼模糊里,贞观望着招魂香摇晃而过的黑暗旷野,忽然心生奇想:她相信父亲的魂魄,自然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欲与她们一起回家; "天恩啊,你要返来啊!跟着大家回返来啊!" "天恩啊,回转来,返咱们的厝来!" 车前车后的人,都同口合声,跟着她阿嬷这样叫唤着。 "爸-一回来啊——爸——" 贞观自己叫一次,哭一声,眼泪把她襟前的一片全沾湿了—— 车路这样颠簸,她母亲坐在后面车上,不知晕吐了没有? 沿途本麻黄的黑影,夹着路灯圈晕,给人一种闪烁不定的错觉,身随车摇,如此一步一前,故乡就、不远处,那黑暗中夹杂一片灯海的光明所在…… 回去了,故乡还是明皓皓的水色与景致,而从此的她,却是——茕茕孤露,长为无父之人,无父何怙-一整句尚未想完,贞观已经泪如涌泉,不能自己。 车队驶过外公的家,直开到贞观家门口才停;早有银山嫂等人,先过这边来,煮下一些汤水,吃食……她母亲虽说劳顿不成人形,贞观看她还是勉强招呼众人食用。 而多数的人,也只是各各洗了头面、手脚算数,看着饭食,同样的噎咽难下。 一直到露重夜深,舅父们才先后离去,女眷们大多数都留下来;嘴上说的,这边睡可以和贞观母亲做伴,事实上是要看住伊的人,只怕一时会有什么想不开,去寻短见。 贞观和银月姊妹忙着从被橱里,翻出各式铺盖、枕头,-一安置在每间房里,床位不够的,临时就在地下打铺。 顿时地下,床上,横的、直的,躺满人身;有翻来覆去,不能睡的;有无法入眠,干脆倾身坐起说话、守更的;更有见景伤情,感叹自己遭遇,哭得比谁都甚的。 尤其她孀居的大妗、二姨,那眼泪更是一粒一两,落襟有声。 一直到天透微光,四周围仍不断有交谈的翳嗡声传出。贞观一夜没睡,那双目,别说能阖,连眨动都感觉生涩疼痛。 当破晓辰分的第一声鸡叫响起时,贞观忽地惊想起: 今日,不就是众生赶考的日期……原先说好,是父亲带她去的,如今少了父亲,自己一下变成塌天陷地的人,能有什么心思? 自己竟花费六年,来准备这样一场不能到赴的考试;苍天啊苍天! 贞观费力的闭起眼,两滴眼泪还是流下来—— 她希望自己早些睡过去,但愿这一切,从头到尾部是假的,都是谁哄骗了她,拿她开了玩笑。 就连刚才的泪,亦是梦中流滴,只要她这么阖眼歇困一下,等得天明再起,她还会是从前的阿贞观,那个有父亲可称唤的骄傲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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