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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头回望,不远处的海水似摇着止,如在自家脚底,刹那间,三舅的字,一个个在她脑中,从指认,辨别,而后变得会心,解意起来。

  也就在她转身望海的一个回头里,贞观因此感觉:自己这一身,不仅只是父母生养,且还相属于这一片大海呢!她是虎尾溪女侠,鲲身海儿女,有如武侠天地里的大师妹,身后一口光灿好剑,背负它,披星戴月江湖行。

  自十岁起,贞观整整看它三年的武艺春秋,去家这些年,虽说再无往日的心清,然而,当年熟知的习武禁忌,她到现在还是感动难忘,记心记肝。

  武者,戒之在斗,唯对忠臣、孝子、节妇、烈士,纵使冒死,亦应倾力相扶持。

  短短甘七个字,贞观此刻重新在嘴边念过,仍然觉得它好,而且只有更好了!

  当初使她瞑无瞑,日无日的入迷的,也许就是这么磅礴气象的一句话吧!

  说起这些,不免要绕回到大信来:

  那年他初一升初二,跟着自己母亲来看阿姑,这里众人为了留小人客,尽行搬出银城他们那些武侠、漫画;大信就是躺在这间伸手仔的床铺上,看"仇断大别山",三番忘了吃饭,两次不知熄灯一

  她眼前床头上,斜斜钩挂的这件圆顶罗纹白云纱蚊帐,就是个活证——

  当年,大信彻夜看书,不知怎样,竟将它前后烧出两个破洞来:第一个孔,是她四妗用同色纱帐布补的,加上针黹好,几乎看不出它什么破绽,第二个孔却是银安和她合缀的;原来大信欲去报备时,银安觉得是小事,不必正经去说,就悄悄寻了针线,自己替大信缝起来,正巧她从伸手仔门前走过,便被银安叫进去:

  "阿贞观做做好心,来帮我们补这个!"

  贞观一看,原来银安不知哪里找来的一块青色纱帐布,虽说质纹相同,到底不同色,剪得歪斜斜、凸刺刺的,又是粗针重线,竟是缝麻袋一样:

  "你不补还看不出呢!补了才叫人看清,蚊帐原来破一孔!"

  她是说完才开始后悔,因为乍看时,银安的手艺实在叫人好笑,可是想回来,大信是客,应该避免人家难堪……

  因为有负咎,所以织补得格外尽心;当她弄好以后,竟然看也不敢看他一眼的走开——

  然而那一晚,她翻来覆去,只是难入眠,几次开眼看窗,天边还是黯黑一片,小困一会,又起身看钟,真是苦睡不到天亮;

  天亮了,见着大信,可以向他道歉,赔失礼……

  贞观此时想回来,才懂得外公、祖父,那一辈份的人。何以说。被人负,吃得下,睡得着;负了人,不能吃,不能困。

  原来呢,是因为事过之后,还有良心会来理论。

  然而隔天她再看到大信,他还是浑然无识的样子,自己倒不好开口了。

  当时她是不知,现在呢,贞观终于明白:何以大信的人看来这样真?他本来就是个真性情的人;

  胡乱思想,贞观倒是因此趴着睡着,其实也无真睡,闭起双眼就是。

  当她再睁眼时,人一下跃身向前,嘴里同时尖叫出声,原来座灯不知何时倒向蚊帐,正烧炙出一团熏气……

  贞观跳着脚去抢蚊帐,手被烫着时,才想到:应该先拔插头……

  四

  蚊帐还是被烧破了!贞观后来拿她外婆小镜台的红缎圆布补,拇指般大的红贡缎,是老人家事先铰好放着,若有头晕、患疼,将它摊药膏,贴双边发鬓。

  这一来大人有证为据,直以为她是认真功课呢!除了心上欢喜,不免也要劝她身体重要,以后再来时,总不忘用旧日历纸包四、五钱切片的高丽参带来。

  如此半个月下来,贞观因为常有忘记的时候,正经也没含它多少。参片她用个小玻璃罐装,一直到罐仔已满,送参的事仍未停止。

  贞观想道:再这样积下去,有一天真可以开参行,做店卖药了。

  才想到开参行,只见银城新婚的妻子走进来,贞观不消细看,也知道又是送参的。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随着她人的出现,贞观同时闻到了一股奇香。

  "阿嫂,人参给阿嬷吃吧!我这里还这么多!"

  新娘子笑道:

  "我不敢拿回去,阿姑还是收下来好,不然老人家不放心,又要走一趟;若说前次的还剩存,更是要生气了"

  贞观说不过人家,只得收了;一面又问:

  "另外这一包是……?"

  "阿姑猜猜看!",

  贞观吸吸鼻子,一时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是新娘子酒了香水?"

  "乱讲!"

  贞观只觉这香已浸渍了整个伸手仔,应该是很熟的一个名称,照说不必再想,即可脱口叫出的!

  新娘子见她难住了,竟欲伸手去解开结。

  贞观将伊拉住道:

  "不用看,这香味明明我知晓,是从小闻到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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