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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陈医生因为作风问题两年前终于被请出厂门,开除公职。他出来后在西城自己住家附近开了个诊所,虽然名声有“前科”,但医术尚精,还能做到急病人所急,因此诊所很兴旺,收入也可观。欧阳娇心中对陈医生有种说不出的情结,不管咋讲,是他使她成了现在这模样。她说不上是该恨他还是感谢他,但归根结底,她与他就有了一段共同的历史。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历史中的人也是有因缘的,何况陈医生有学究气,不鲁莽,这正符合欧阳娇潜意识深处对文化人的小小的崇敬。于是从去年开始,每到寂寞来临,而蒋摄影家和王诗人又忙于自己的事业高挂“请勿打扰”的苦行僧标牌之时,欧阳娇就会给陈医生的诊所或住宅打电话,请他晚上“出诊”。陈医生到枫桥巷,也会象王诗人和蒋摄影家那样,带来一段温文尔雅的谈话,只不过话题涉及的是保键、长寿、养生之类。当然,陈医生也明白无误地向她申明性病的蔓延,爱滋病的可怕,言外之意,要她一定好好珍惜自己。陈医生再没摸过她的“肝区”,甚至对她某些亲切的小动作也仅报以祥和的一笑。他们就那么无拘无束的谈话,笑,喝茶,抽烟,然后一个多小时后陈医生告辞,她的心情就不再孤寂,就会美美睡上一个好觉。

  可惜好景不长,几次以后,陈医生的行踪终于被老婆侦测得知,大闹之后,是严格的管束。欧阳娇无法再给陈医生打电话,因此近三个月,陈医生几乎没有“出诊”的可能了。今天欧阳娇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真正的出诊,她怕什么。但是她还是不敢肯定陈医生能否出来,他老婆能相信吗?

  离开电话亭,她立刻进了商店,买背心,短衬裤,衬衣、长裤,还有短袜,甚至睡衣,全是男人用的。她指着中档的买,花了七百多块钱,她只问商店小姐一米八的个子穿不穿得,得到点头,付钱就走。另外又买了一袋蛋糕。买东西时她始终右手捂住左脸,那上面的几条指印,虽然肿消了,但是已经由红变紫,影响观瞻。

  “我不饿。”司徒强看到了蛋糕,说。

  “那你等一会儿吃。”她说,“现在你去洗澡、医生一会就到。”

  她把一堆崭新的衣裤放在沙发上。

  “谁的?”他问。

  “你的,洗了澡换。”

  “买的?”他吃惊地看着她,“刚才?”

  “你看你这一身,不换行吗?”

  司徒强不安起来:

  “我没给你买,你倒给我买了。”

  “洗澡去吧。”她说。

  他看看衬衣、裤子,既感动又有些惭愧地说:

  “我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

  “那你就从今天开始穿吧。”

  她的眼光柔和得近似于爱抚。

  洗了澡,穿好睡衣,司徒强刚坐下,门响了。欧阳娇正在整理床铺,一听,放下被子就去开门。

  是陈医生,他挎了一只药箱,神态显得苦恼,原来此行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保驾护航的,那就是他那母老虎老婆。

  “快进来吧。”

  欧阳娇首先向陈夫人点头招呼,那女人一脸怒容,大概一路上都在跟她的男人争吵,欧阳娇要息母老虎的火,为了司徒强。

  进了屋,那女人看见屋里果然坐了个伤员,绷紧的面容才有些缓和。

  欧阳娇特意这样介绍:

  “这是我的男朋友,司徒强,这是陈医生,这是陈夫人。”

  陈医生没说话,点点头,坐下来观察司徒强的脸,他一看就知道是被拳头所击,但仍说:

  “摔得不轻。”

  这是因为他发现欧阳娇的脸上也有伤,只是轻些。

  陈医生按按司徒强各处的伤口,在司徒强右眼和太阳穴之间按得最仔细,然后说:

  “明天还是去医院照个片,大概有骨折,这块骨头是最脆弱的。”

  他拿了一些外用药和内服药,向欧阳娇交待怎么用,然后开了张单子,让她明天去药店买这两种药,按说明坚持服用。前后花了半个多小时,那位夫人早已不耐烦了,首先说:

  “我们走了。”

  “多少钱?”欧阳娇问。

  陈医生吱唔着没有说出来,夫人没好气地说他一句:

  “问你,多少钱!”

  陈医生才说:

  “五块。”

  “你倒挺便宜的呀!”夫人撇撇嘴,脸皮绷紧了。

  欧阳娇已从抽屉里拿了五十元的钞票走过来,递给女人:

  “不用找了,还有出诊费。打‘的’回去吧。”

  女人立刻接在手上,平淡地说:

  “有天晚上我们出诊给一个酒店老板看病,他出手就是两百,当然,那是半夜。我们走了。”

  陈医生一下闷闷不乐,皱着眉头,和司徒强握握手就转身。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但什么话也不能说。

  欧阳娇送了陈医生夫妇二人,回来就给司徒强倒白开水吃药,然后拿棉花签伸进那只玻璃瓶,里面是一种糊状的黄色外敷药,有强烈的酒味和药味。她按照医嘱,给司徒强敷在伤处,一会儿,司徒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疼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欧阳,辛苦你了。”

  他看她的额头沁出一层毛毛汗,在灯光下闪动着光泽。

  “我还真没这么累过。”但她却快慰地一笑,更加关怀地说,“吃点东西吧。”

  “我们一块吃。”他说。

  她告诉他,把他从河滩背上河边街后,她第一次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司徒强不等她说完,一把紧紧地抱住欧阳娇,眼泪流湿了她的脖子。

  她让他这样哭了一阵,才轻声说:

  “好了,吃了东西,我们就睡吧。”

  这“我们”二字,溶进了她多少的情意啊,司徒强的泪水反而涌得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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