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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你……”他嘴里含混一片,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啊,枫桥,枫桥!书生与浣纱女的故事不是传说,那都是真真实实如在眼前。可那时有着多么圆大的月亮,有着多么浪漫的月辉,而今天是一个雾沉沉的月黑头,今天并没有古时浪漫的月亮呀!

  姑娘半天不见动静,低头发现了他的窘态,不由伸着脑袋看了看,又抬头望望他。

  不知怎的,司徒强两眼充满了泪水,想止也止不住。

  “哟,又哭了?”姑娘笑起来,却关心地说,“睡下。”

  他哽咽着听话地躺了下去,他这时只能怜悯自己,只觉得身边的女人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小母亲。

  她像是有所明白似的,笑着安慰他:

  “别害怕,这里安全得很,没人来打扰我们……”

  他一头埋进她的胸窝,竟大声抽泣起来。

  “听话,别哭了,像你打架那样。拿出点男人的威猛来……”

  她捧起他的脸,柔情相望,渐渐,她的眼睛开始泛潮,黝黑的瞳仁变得水晶晶的,一种热烈的神采从两汪深湖底处迅速地翻卷上来。她让他的头靠着枕头,然后轻舔他那发红发紫发烫的伤脸和嘴皮,喃喃地说:

  “你为我吃了苦,我报答你……”

  他感到脸上更加灼痛,他知道,那是血液加速循环的结果。

  哦,枫桥,枫桥……

  司徒强先还有点战战兢兢,但仅仅就这么一会儿,便把姑娘拥在了怀里……

  6

  司徒强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室内的光线还不是很强,这是从明亮的窗户上看出来的。他立刻就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脑子也一下子完全清醒,看看身边,姑娘已经起床。

  一丝乐音在他的血管里歌唱,他是吹萨克斯管的,有很高的音乐素养,他觉得那灌注身心的曲子都带着古韵,古韵悠悠中,枫桥在薄雾般的轻潮中隐隐浮现,诗一样的典雅,梦一般的瑰丽,而一个身材柔柔的女子在天地澄明间广舒长袖,轻啭莺喉,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又是那么的清晰如画。她有一副水润润的大眼,她的红唇如丹,双眉似黛,她的长袖渐渐就演变成包容天地的白色轻纱,轻纱团团缠缠,把他跳动的红心紧紧包裹,一声幸福的长叹挤出他的胸腔,他愿就这么窒息在一团玫瑰色的死亡中。

  “咳”的一声响,他清醒过来,是有人吐了一泡痰。他半撑身体,听见了屋外说话的声音,是姑娘和一个男人在叽咕。门关着,面向天井一方的窗户开了半扇,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勉强听得清楚。

  “不让我进去?”一个公鸭般的沙哑嗓音。

  “你进去没意思。”姑娘说。

  “有客?”声音有些不悦。

  “怎么样?”

  “怎么样,这问题该你来回答……”

  “小声点。”

  “喝,怕羞?”

  “人家是正经人。”

  “哈哈哈。…”笑声有点流里流气,“老子听到这句话就好笑。”

  “你小声点!”姑娘急了。

  “你正经了?”男人的腔调更有点轻侮,“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没从西边露头。”

  “好了好了,你走吧,”姑娘像是在急于摆脱纠缠,“我今天有事。”

  “走?打了你传呼,你不给我回话,让老子亲自来,来了就这样走?”

  “你来得不是时候嘛。”

  “这几天去哪儿了?”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你,管得着我的货。昨天你本该做什么啊?”

  “弄脏了。”姑娘的声音突然低下来,“给你说声对不起嘛。”

  “那我怎么卖?”男人提高了嗓门。

  “你这个样子,”姑娘的口气软弱无力,“赔你就是。”

  “我当然就无话可说了,”那个公鸭嗓子大咧咧的,“价格你肯定是记得的,六百二,正宗的意大利牛仔。”

  “现在就给你……”

  “算罗,”公鸭嗓子的声音一下变得淫狎,“我两个还是好说好商量。嘻嘻!”

  外面的声音没有了,但是既没有开门声,也没脚步声,司徒强想下床看个究竟,想想又觉不妥,这是在别人家,应该自觉。于是他只好静待,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阵,姑娘的声音响起来:

  “好了行了嘛,走吧,走吧。”

  那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接着,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他们出门去了。

  那男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会粗蛮,一会狠鄙?姑娘也令人不解,一会傲慢,一会又恳求?但他俩肯定很熟,又在吵,又在谈,谈什么,好像她欠他什么,要她赔六百二十元钱。哦,是她那套牛仔服,正宗的意大利牛仔,她在说弄脏了,不就是火车上被那只灯影牛肉空罐头盒弄脏的?这是她借那个人的?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情人?有点像,可又不像,她留一个男人在家里过夜却并不怕他,她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她爱上了自己,否则,怎么会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司徒强思绪纷繁,情绪猛然掀起兴奋的狂潮,他感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幸福已经来临。

  我不是在枫河边的小院里吗?那个纯洁的浣纱女与英俊书生的爱情故事,最初不也是在枫河边的小院里发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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