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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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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真是命苦。 这话是我妈和我姥娘闲聊时说的。 我姑做姑娘的时候长得很漂亮,但是嫁的姓牛的却是个跛子。我姑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嫁给姓牛的跛子,因为姓牛的在县麻纺厂上班,有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1976年年初,我姑 和姓牛定下八月十五结婚,但是等到了时候,正好与悼念毛主席逝世发生冲突,公社不许办喜事,我姑不能结婚。那时候,我姑和姓牛的好得不得了,等不及了,一气之下自己跑到姓牛的家去了,没有婚礼也没领证,就和姓牛的住在一起了。 如果只有这些,我姑也不能算命苦。真正算得上命苦的是,我姑和姓牛的结婚以后,一直没有生孩子。我妈和我姥娘所说的我姑的命苦就是指这个事。我姥娘和我妈经常在一起探讨,我姑和姓牛的没有孩子到底怪谁。有时候,我妈说怪我姑,我姥娘反对,我姥娘认为怪姓牛的。她们举出各自的理由。有时候,我妈又说,是怪姓牛的,我姥娘马上又反对,说是怪我姑,然后,她们又各自举出他们的理由。总之,关于我姑没孩子到底怪谁,我姥娘和我妈的意见从来就没有统一过,好像她们娘俩就是在故意作对似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姑自己好像也没有明确的认识,她到我家来的时候,我妈和我姥娘总要问一回这个问题,我姑总是唉声叹气的。我姥娘在这时候最关心,非要问出了究竟。我姑说,我咋知道这怪谁,然后,我姥娘就问一些可能比较私人的问题,把我姑问得脸通红的。 我姥爷和我爸有时候也讨论这个问题。这时候,我爸已经从卫校进修完了,分在我姥爷医院当医生。两个医生在一起,当然要从专业的角度谈。一谈,意见很快就达成一致。我姥爷我爸,都建议我姑和姓牛的一起到地区医院查一查。 我姑和姓牛的带着我姥爷写的一封信去了地区专属医院查了一回,结果出来以后,我姑哭了一场,说自己命苦。姓牛的也哭,但没说什么。这一切都发生我家里,我姥娘劝我姑不要哭,哭也不能解决问题。我姥娘说,她姑,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也别怨姓牛的,姓牛的也不是故意的,只要你两个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好。 我妈从电影院检完票回来,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我妈也叹了一口气,说,姓牛的,你咋这么不争气!说得我姑更是伤心,说得姓牛的头低得更低,差点耷拉到裤裆里。我妈说,她姑,别哭了,人的命天来定,有啥想不开,嫂子带你天天看电影。 那时候,我妈在县电影院负责检票,经常利用职权放人进去看免费电影。 但是,这时候,我姑关心的是怎么能生孩子,不是看不看电影,所以她还是哭。 我爸说,哭啥!现在医学发展快,这种病会治好的。你们要真想孩子,先把三痒带去养吧,养个孩子开心点儿。 这时候,三痒已经能歪歪斜斜地走路了,能叽叽喳喳地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了,但我也相信她听不懂我爸说的那番话。三痒坐在我姥娘的怀里总想下来走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姥娘把三痒放下来,三痒歪歪斜斜地朝我姑跑过去,我姑把三痒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亲着亲着又哭起来,把三痒也吓哭了。 我姑哭完,对我妈说,嫂子,三痒,我带走,你也不舍得。要不这样,就让大痒陪陪我。大痒大了,想回来就能回来。你看可好? 我妈说,好。 当天晚上,我姑扯着我的手,把我带回了她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跟我姑在一起没什么不好,也就是说我和我爸我妈在一起过也没有什么好的。所以,我跟我姑走的时候,连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我喜欢我姑,不需要什么理由。 临睡前,我姑抱着一床被子,扔到另一间屋的小床上,我看见姓牛的很自觉地走到小床边,衣服没脱,倒下就睡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姑一起睡的。我姑搂着我睡,还拍我。但过了好长时间,我却睡不着,我以为我姑睡着了,谁知道,我姑小声叫了声,大痒。 我也叫了声,姑。 我姑说,大痒,可愿跟着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但我还是说,嗯。 我姑马上拉亮灯,坐起来披上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口琴来,轻轻吹一下,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这把口琴要比我姥爷给二痒买的那把还要好看。琴口是不锈钢的,琴背是绿色的塑料的。上面还有“上海”两个字。我吹了一下,口琴嗡的一声,半天声音才飘走。 我姑问我喜欢不喜欢。我说喜欢。我姑说,会不会吹,我说不会。我姑说,那以后,让他教你。 我想,难道姓牛的会吹口琴? 我是躺在我姑暖暖的怀里睡着的。我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躺在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的怀里安心地睡着,安心地做梦。 那把口琴,我一直握在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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