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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尿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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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爷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楝树,两棵楝树之间拴了一根铁丝,那是我们一家人晒衣服晒被子用的。但是有的时候却不用,那个时候就是我尿床的时候。 没进城以前,我就开始尿床,进城以后我尿床就越来越频繁了。原来,隔三差五地尿几次,后来发展到每夜尿一次,我妈讽剌我说,死大痒,人家广播里有“每周一歌”,咱家里你是“每夜一尿”。二痒当然也不会放过我,二痒更恶毒,一到晚上临睡前,她就学着广播 里播音员的声音冲着我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每日一尿”节目。然后,把门一关,快活地睡觉去了。我这时候很生气,但不敢表露出来,因为我还在为当天的“每夜一尿”犯愁。 尿床的事情绝对不是我故意要做的。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嘀咕不能尿床不能尿床,可到时候还是尿床了。为了不尿床,我想过很多主意,但都没有成功。睡觉前,我尽量不喝水,晚饭我只啃干馍,一口汤都不喝,这是我妈的主意,后来被我自觉地遵守着,但这并不管用。后来,我躺在被窝里,用手捏住那个不争气的地方,捏得麻木了也不管用,如果不是怕疼,我真想把那个不争气的地方用针线给它缝起来。这个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我也着手做了,针也找好了线也穿好了,但一想到有多么疼,我就罢手了。 我每次尿床都要做一个梦,也不是什么好梦,是好梦也值得,但就不是什么好梦。所以太不值得。可以说,在该有好梦的年龄里,我好梦没做成一个,我那时的梦大都是这样的: 一开始我就觉得要小便了,很急,我到处找可以尿尿的地方,但怎么也找不着,到处都是人,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冲我笑。于是,我就憋着尿不停地跑呀跑,跑得好远好远,跑得好累好累,终于找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我公社卫生院的家后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只有两只芦花老母鸡藏在那里,最重要的是,那里放着我爸的三只夜壶,我太高兴了,我马上拿起夜壶,像我爸一样,站在那里放松地尿了出来,我觉得真是太舒服了,真是太快乐了…… 梦就在这里嘎然而止。醒来,我的屁股下面是一片潮湿。我懊悔不已,我也接受现实。我不敢换垫被,不敢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用自己的屁股去焐那片潮湿,想用体温把那泡尿蒸发掉。 第二天,我还没醒,屁股就被我妈打了一下。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你看,被窝里发水了,又发水了!死大痒,起来晒被子。 我妈在这里所说的“晒被子”不是一般的晒被子,而是对我的一种惩罚。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前面提到,我姥爷院子里那两棵楝树和拴在楝树之间的那根铁丝。我妈罚我“晒被子”时,不是让我把被子晒到铁丝上,而是让我站在那两棵楝树之间铁丝下面,把被我尿湿的被子顶在头上,像挨批斗的坏人一样。 我就那么站着,头顶着我尿湿的被子,像个坏人一样,抬不起头来。这时,我头上的被子就是我的罪证,我在阳光下被批驳得干干净净。有人从我们院门口经过,会和我妈我爸我姥娘我姥爷他们打招呼,还说,哟,大痒又“晒被子”了。在开始,我觉得无地自容,后来就麻木了。 然后,等到他们都吃完早饭,我姥娘过来,手里拿根桃树枝,来到我的面前,要帮我赶走“尿床精”。我姥娘说,因为我家有个“尿床精”,所以我才尿床的。我姥娘一边往我顶着的被子上打,一边打一边说唱: 尿床精,真气人, 太阳底下我求神, 东山里神,西山里神, 快来帮帮我家的人, 上来给它两下子, (啪——啪——) 尿床精 (我按要求配合我姥娘应一声)哎哎—— 滚!滚!滚滚! (啪——啪——啪——) 我姥娘说唱完了,就等于对我宣布解放,这时我才可以把被子搭到铁丝上去晒。所以我后来想,对于我姥娘来说,那时候,与其说把顶被子当作一种仪式来操作,不如说是打着善意的旗号对我进行恶意的惩罚。 二痒随随便便在学校把我尿床的秘密公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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